第二十三章 暗潮流动

老天并没有因为天下英雄齐聚界庭，便给个好脸色。铅云低垂，仿佛被无形的巨手压着，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倾泻而下。蒸腾的湿气裹挟着寒意，掠过众人的脸庞，凉意沁入肌肤，让人忍不住微微瑟缩。

岸边的树木，枝叶早已萧疏，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潮湿的地面上，为这压抑的氛围更添几分萧瑟。

这般景致，最易触动人心底的愁绪。人群中，总有那么几个黯然伤神者，望着苍茫天地，低声呢喃，感叹不知何处是旧家乡，三十年光阴，竟似大梦一场，醒来时，物是人非，只剩满心怅惘。

高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热情地将方丈大师迎至首席座位。

他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尽显礼数周全。待方丈大师落座后，他才在次席稳稳坐下，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大侠风范。

白狸则身着一袭素白衣衫，低调地缩在人群之中，宛如融入背景的一抹虚影。

就在这时，身旁一个少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高致，语气中满是憧憬与向往：“若有朝一日，我当如他。”少年面容清俊，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双拳不自觉地握紧，那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风光无限的模样。

少年正是好韶光，谁不曾在年少时，仰望着某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暗暗在心底立下誓言，咬牙握拳，说出一句“若有朝一日，我当如他”？幻想有朝一日，能站在巅峰，手握天下，掌控生杀予夺之权，享尽世间荣光。

可即便真的风光无两了，又能怎样呢？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后，或许依旧会感到无尽的空虚与寂寥。

此时，高致已站起身来，气运丹田，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场地。

他言辞激昂，义愤填膺地对各路英雄声讨妖谷的种种“恶行”，字字句句，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试图激起众人心中的怒火。

白狸微微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一动不动，仿若睡着了一般。

可她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心中暗自思忖：“妖谷，不应该是魔吗？青丘那么多妖，难道全有错？这绝对不是目的。”她对高致的说法心存疑虑，在她看来，事情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尖锐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划破高致慷慨激昂的话语，也打断了白狸的思绪。这声音乍一听，像个小孩子，音调却阴阳怪气，还带着几分嘶哑，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要知道，高致的话音可是带着深厚内力的，能这般轻易打断他，来人的功力显然不容小觑。

只听那声音说道：“高大侠，仅凭只言片语，便断定这几起血案是妖谷做的，恐怕牵强了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声音传来的方向。白狸也微微眯起眼睛，朝着那边望去。只见说话的人身长不足三尺，竟是个侏儒。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骑在一个大汉的肩膀上。那大汉身形魁梧，宛如一座小山，往那儿一站，气势惊人。白狸在男人中已算是身量颀长，此刻却也要仰头才能勉强看清那大汉的面容。

大汉面上须发杂乱，如同一团乱草，只露出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侏儒，仿佛生怕对方坐不稳摔下来，还用蒲扇般宽大的手轻轻攥着侏儒的脚腕子，动作虽显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关切。

“……”白狸心中一惊，暗自呢喃，“晓辰溪和他那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高山奴？”这两人的身体特征实在太过独特，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白狸眼神微微闪烁，对于晓辰溪，她心中倒没有太多恶感。江湖传言，此人亦正亦邪，做事全凭个人好恶，毫无原则可言。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缺陷，他为人十分偏执，心狠手辣且喜怒无常，是江湖中让人又惧又恨的存在。

晓辰溪的尖笑声刺破凝滞的空气，如同生锈的铁钉刮过铁板："高大侠说话好没道理！说什么'妖谷作恶多端'，恶鬼众自然作恶多端，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去当个鬼！"

他骑在高山奴肩头摇晃着，袖中藏着的银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可恕我多嘴，那妖谷已经鬼鬼祟祟地存在了不知多少年，谷中向来有进无出、有来无回，恶鬼们也再不曾到人间做过案子，为何非在此时出来为祸？"

高致原本弥勒佛般和蔼的面容瞬间凝固，唇角的笑意褪去后，眼底泛起的冷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他盯着晓辰溪侏儒般的身影，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缓缓滚动："原来是封兄弟，那依着封兄弟的意思，又该是怎么样呢？"话音虽平，却似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惊得岸边芦苇簌簌发抖。

晓辰溪突然爆发出一阵怪笑，声音尖锐得如同夜枭啼鸣："封某不用你客客气气地道声兄弟！你嘴上说兄弟，心里肯定骂矮子，何必这么虚伪呢？"他猛地扯住高山奴的头发借力起身，侏儒的身形在巨人肩头显得愈发诡异，"我封矮子就是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特来给各路英雄提个醒，以防各位吃饱了撑的，叫猪油蒙了心，做出什么......没门没面的事！"

白狸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望着那张扬跋扈的身影，终于确信江湖传言不假。

这晓辰溪像团沾了火的荆棘，旁人稍一靠近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听说曾有莽撞武夫酒后唤他"矮冬瓜"，三日后便被人在巷口发现——那人舌根处空荡荡的，身旁散落着半块刻着"封"字的银牌。

高致的眉峰几乎要拧成利刃，却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意，抱拳行礼的姿态依旧端庄："还要请教封大侠是听到了什么传言？"他身后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他腰间的湛卢剑泛着森冷的光。

"桀桀......"晓辰溪怪笑着从袖中甩出半块染血的玉佩，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声响，"高致，你何必装糊涂呢？穆云高和于天怎么样我不知道，可你敢说张玉华和安山掌门的案子，与琉璃无关？"

这名字如同一把重锤砸进湖面，人群瞬间炸开锅。白狸敏锐捕捉到高致与方丈大师交换的眼神——那对视中流转的阴霾，比洞庭湖底的暗流更加深沉。

反倒是古僧弟子玄清依旧垂眸捻着佛珠，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唯有指间转动的念珠发出细碎轻响。

另一边，张成泽下意识攥紧赵铭的衣袖。却在触到长辈骤然绷紧的肌肉时僵住——赵铭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额间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少年到嘴边的询问化作无声的抽气，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藏在同情目光背后的窃窃私语。

是啊，他不过是张家仅剩的招牌。

每次提到鬼谷血案，总有人将他推到人前，用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说"这便是张家遗孤"。

那些拍着他肩膀许下的承诺，落在耳中却像钝刀割肉。文不成武不就的他，终究只是这场江湖大戏里最可悲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