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的风,总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分寸感。不再像大一刚入学时那样,裹挟着陌生环境的慌乱与新鲜,什么都想试一试,社团、讲座、漫无目的的逛街,大把时间可以随意挥霍;也不像大三那样,扑面而来就是实习、作品集、专升本、未来去向的重压,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精打细算。大二更像是一条平缓却持续向上的坡道,我们走在坡道中段,回头能看见懵懂的起点,往前已经隐约望见分叉的路口。对于广播影视节目制作专业的我们而言,这个学期是一道实打实的分水岭。
专业课的重心,清清楚楚地从书本理论转向落地实操。之前我们在课堂上学景别、学轴线、学镜头运动、学叙事结构,大多停留在案例分析、看片写影评的阶段,拿着笔在本子上标记推拉摇移,讨论别人片子里的优点和漏洞,总觉得创作是一件隔着屏幕、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事情。而大二下学期不一样,实训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摄像机、三脚架、收音麦不再只是PPT上的图片,是我们需要自己申领、调试、保管、来回搬运的设备。每一次作业不再是写几千字的文稿,而是要拿出看得见、听得见、能完整播放的影像作品。老师反复跟我们强调,作品集不是等到毕业前临时拼凑出来的,是一次一次作业、一次一次拍摄剪辑慢慢攒起来的,每一次认真完成的短片,都是往后递给别人看的名片。
在这一学期所有课程里面,《纪录片创作》是所有人心里公认最难啃的硬骨头。授课的方老师在学院里名气很大,专业能力过硬,对待作品的标准近乎苛刻。她不喜欢炫技式的镜头堆砌,不偏爱刻意制造冲突、强行煽情的故事,第一节课就跟我们定下了她对纪录片的理解:纪录片的核心从来不是拍出多么好看的画面,而是“看见”。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看见一段短暂留存的日常,看见藏在平淡日子里持续生长的情绪与热爱。影像的意义,是把转瞬即逝、抓不住的时间,固定下来,留给以后回看。
也正因这份严苛又温柔的准则,她布置的期末大作业,从一开始就让整个班的同学心里悬起一块石头。那天临近下课,多媒体屏幕停留在作业说明页面,方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清晰地告诉我们,期末考核内容是独立完成一部十分钟原创短篇纪录片,题材完全放开,没有强制命题,可以是人、是角落、是一项爱好、一种正在慢慢消失的小事,唯一硬性要求,是内容真实,叙事有逻辑,有属于创作者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期末会安排全班统一展映,当众播放、逐一点评、计入期末总成绩。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讨论。自由选题听起来是宽松的福利,可真正做过创作的人都明白,没有边界的自由,往往是最难下笔的牢笼。如果老师划定主题,我们至少有一个方向去搜寻素材、构思故事;可什么都允许拍的时候,无数想法涌上来,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定。前排几个同学立刻凑在一起商量组队,有人打算去拍学校食堂后厨,记录三餐背后工作人员的忙碌;有人盯上了校园里常年流浪的几只小猫,想拍人与小动物之间安静的陪伴;还有一组同学计划去老城的老街巷,走访守着老手艺的手艺人,记录正在慢慢淡出视野的传统行当。
我趴在桌子上,笔尖停在笔记本空白的选题栏,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耳朵里听着身边同学热烈的讨论,心里却越来越空。这些选题都很好,温暖、有看点、很适合纪实短片,可我心里清楚,我没办法全身心投入进去。它们是很好的故事,但不是我的故事。我不想为了完成作业,去跟风选择一个大众眼里稳妥讨喜的题材,拍一段我没有共情、没有沉淀,仅仅是为了交差的片子。我想要的作品,不需要刻意去寻找远方的素材,它应该扎根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是只有我能感知到、只有我能讲出来的故事。那一整节课,我反复翻看着手机相册里之前存的优秀纪录片片段,反复回想课堂上看过的范例,思绪飘来飘去,始终落不到一个让我心动的落点上。
放学之后跟着室友一起回宿舍,楼道里都是下课回来的同学,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等推开宿舍门,关上房门,喧嚣被隔在门外,一下子安静下来。宿舍是四人间,我们四个人的作息不完全一样,有人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平板追剧,有人拿出单词本背英语,还有人收拾衣服准备去楼下操场跑步。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简单洗了脸,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点开剪辑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工程文件。黑色的时间轴干干净净,没有一条素材轨道,闪烁的光标,像在无声地问我,你到底想要拍什么。
我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耗了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宿舍顶灯的暖黄色灯光铺满桌面,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我一会点开文件夹翻看之前实训课拍的零散素材,一会关掉屏幕盯着桌面发呆,脑子里冒出很多零碎的念头,又一个个推翻。拍校园图书馆备考的同学?很多人都拍过,很难拍出新意。拍我们专业日常拍片的狼狈日常?偏向实训记录,缺少一个持续的内核。拍我自己备考专升本的过程?私密感太强,不太适合十分钟的公开展映短片。每一个想法刚冒出来,我都能立刻找到它的短板,越想,心里的焦虑就越重。
室友看完一集剧,转头看见我一直对着电脑一动不动,眉头皱得很紧,一眼就看出来我卡在选题上了。她侧过身子,轻声问我是不是期末纪录片的事情发愁。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纠结跟她说了一遍,我说我不想随便应付,但是实在想不到合适可以拍的内容。她认识我挺久,听过我无数次提起高中那段日语学习的日子,知道我当初在日语角度过很多个放学后的傍晚,知道我认识楠楠、元元、小周,听过我讲陈老师的故事。她没有给我很宏大的建议,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你不是一直学日语吗,这段经历是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没有的,别人没有这份回忆,自然拍不出这种感觉。不如试着往日语相关的方向想一想?”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混沌杂乱的思绪里,一圈圈涟漪散开,尘封很久的记忆,一下子全部鲜活起来。我愣住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画面,不需要刻意回忆,它们自动在眼前铺展开。高中教学楼西边的走廊,傍晚夕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那间编号614的日语教室,黑板边角永远写着零散的日语单词和句型,有时候还会有谁随手画的小小的卡通涂鸦;放学铃声响过之后,别的班级陆续关灯锁门,只有这间教室的灯会长久亮着,日语角,就在这里,每周固定开启。
我想起当年的我们,没有刻板课堂上正襟危坐的拘束,大家怎么舒服怎么来。有的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有的人干脆坐到课桌上,还有的人直接垫着本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桌子中间摊开一袋袋分享的零食,番茄味的薯片、橘子硬糖、柠檬味的气泡水,大家一边分着吃,一边磕磕绊绊开口说日语。很多句子说得颠三倒四,助词经常用错,发音也带着很重的中文口音,说错了也不会觉得难堪,旁边的人会轻轻指出来,耐心示范一遍正确的读法。没有人逼着我们必须背会多少单词,没有人拿分数评判我们说得好不好,支撑我们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份简单的喜欢。
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我忽然明白,我想拍的,不是多年前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属于我们四个人的日语角。时光往前走,我们毕业、升学,分散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可那间教室的灯光,并没有因为我们离开就熄灭。一届一届学生来来去去,新的学弟学妹走进这间教室,延续着同样的活动,同样笨拙又热烈的热爱。这份热爱是一条没有断的长线,我们是线上曾经的一小段,而小周他们,正站在这条线的下一环。我想要记录的,就是这份无声的、温柔的传承。
确定选题的那一刻,压在我心头好几天的烦闷一下子消散了。不再迷茫,不再摇摆,目标清清楚楚:回到高中,拍摄现在正在运转的日语角,以小周作为核心人物,记录一个曾经胆怯内向的少年,慢慢成长为可以带领新生、分享日语的学长的过程。片子不需要强烈的戏剧冲突,不需要跌宕起伏的剧情,就安安静静,用纪实的镜头,留住少年们纯粹的喜欢。
我迫不及待点开微信,打开我、楠楠、元元三个人的小群,一字一句把我的想法打出来。我告诉他们《纪录片创作》这门课的期末作业要求,告诉他们我想回母校拍摄日语角,想记录学弟学妹,想把我们当年经历过的这份热爱接力拍进片子里。发送消息之后,我攥着手机,有点忐忑,又充满期待,等着他们的回复。
消息弹出得很快,楠楠几乎是秒回。她现在正在读日语相关的专业,每天浸泡在单词、语法、听力、口语练习里面,比任何人都明白从零开始学习一门外语有多难,明白鼓起勇气开口说陌生语言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太懂日语角这种轻松氛围的珍贵。她跟我说,拍摄全程她可以做我的日语顾问,所有片子里面出现的日语台词、字幕翻译、发音校对、语法细节,她都会仔细核对,避免出现错误,保证片子内容严谨专业,不会闹出低级的纰漏。有她把关语言部分,我完全不用担心专业层面出问题。
紧接着是元元的消息。元元一直很喜欢拍摄,平时出门随身都会带着相机,对于摄像机的操作、构图、抓拍情绪瞬间很有经验。他直接主动揽下掌机的工作,跟我说拍摄当天由他负责操控摄像机,调整机位、捕捉镜头,我只需要专注把控故事节奏,观察现场,和拍摄对象沟通,不用分心操心拍摄技术上的事情。他还特意提醒我,纪实抓拍最考验耐心,有时候动人的画面只会出现短短一两秒,不能错过。
看着两条消息,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我的第一部独立纪录片,不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有两个最熟悉、最合拍的老朋友陪我一起完成。我们一起经历过高中日语角的时光,懂得这个故事里面藏着的情绪,不需要我花费大量时间解释背景、铺垫情绪,我们天然就能共情这个选题。我立刻和他们约好,周末来我的学校碰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细化脚本,梳理拍摄流程,商量镜头规划、叙事顺序,把所有前期准备工作落实到位。
约定见面的那个周末,天气很好。没有厚重的云,阳光柔和,风里面带着春天独有的暖意,校园里的玉兰刚刚开过,路边的灌木丛冒出一层嫩绿色的新叶,走在路上,空气都很清爽。我提前去到食堂,选了靠窗、人流相对少一点的位置,占好座位,包里装着厚厚的空白笔记本、几支笔,还有我提前随手写的简易大纲。食堂永远是校园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同学端着餐盘,说话声、餐盘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很适合慢慢商量事情。
没过多久,楠楠和元元就找到了我。放下书包坐下来之后,我们没有先闲聊,直接进入正题。我翻开笔记本,一边在纸上画简单的分镜草图,一边跟他们讲我设想的叙事脉络。开篇可以先用空镜引入:高中教学楼走廊、日语教室门牌、黑板上的假名;中间主体部分,就是日语角活动的全过程,重点跟着小周,记录他和新生学弟学妹互动、带大家练习日语的样子;结尾不用刻意拔高,落在教室关灯、大家陆续离开的画面上,留一点留白。
我认真跟他们强调我的底线:我不要摆拍。我不打算提前和学弟学妹们对好台词,不安排他们表演固定的动作。所有画面,都必须是他们自然、真实的状态。日语角本身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松弛,一旦提前彩排,那种青涩、随意、自在的氛围,会立刻消失,片子的味道也就不对了。
楠楠撑着下巴,盯着我画的草图仔细思考,缓缓补充着我的方案。她提醒我,如果想要原生真实的效果,拍摄时机一定要卡准,必须是周五放学后日语角固定开展的那一个小时。我们提前到场,安静就位,不要提前进去打扰孩子们自习,等活动正常开始再开机。而且我们要提前和陈老师沟通,得到许可,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避免突然出现,吓到这群还在读高中的学弟学妹。
元元在一旁,从拍摄实操的角度帮我梳理风险点。他说纪实拍摄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有的人面对镜头会紧张,全程放不开;现场环境音很杂乱,食堂、操场的声音会飘进教室,收音一定要格外注意,他会带上外接收音麦;存储卡和电池一定要多准备,三个小时的素材量很大,拍到一半设备断电、内存爆满,是最让人遗憾的事情。他还笑着说,自己也好久没有回高中看看陈老师了,这次借着拍片的机会回去一趟,也算圆了回访母校的心愿。
我们三个人一点点打磨方案,一点点补充细节。我们聊到如果小周极度抗拒镜头该怎么安抚;聊到哪些画面是重点,哪些画面可以作为备用素材;聊到来回的路线,预估路上花费的时间;甚至聊到拍摄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分工:我负责现场沟通,楠楠留意日语内容、悄悄观察大家的对话,元元专注掌机,尽量降低我们三个人的存在感,像透明的旁观者,不去干预日语角原本的节奏。
所有拍摄框架敲定之后,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联系陈老师,征得他的同意。我在对话框前面犹豫了很久,反复编辑、删掉重写消息。我清楚陈老师的性格,他一向低调,不爱出现在镜头里面,也不喜欢学生因为拍摄,打乱正常的教学秩序,给他和班里的孩子们增添麻烦。我不想让他为难,所以措辞尽量诚恳直白,不夸大,不渲染,清清楚楚说明全部情况。
我告诉陈老师,我现在在读广播影视专业,这是大学期末一门专业课的纪录片作业,没有商业用途,不会用来宣传学校,只是我个人的学业创作。我想在周五放学后,回到614日语教室,记录日语角的日常活动,拍摄对象是参与日语角的同学们。我向他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进入正在上课的课堂,不会占用上课时间,只会等放学之后,日语角活动开启再进场;拍摄的时候我们会保持安静,不大声说话,不刻意起哄打扰大家,拍完就离开,不给班级增加负担。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等待回复的过程格外漫长。我隔几分钟就点开微信看一眼,屏幕亮了又暗,好几次有消息推送,点进去却都是群里无关的通知。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我心里开始打鼓,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备选选题,如果陈老师不方便、不同意,我要怎么调整我的期末作业。我理解他,如果他拒绝,完全合情合理,我不会有半点怨言。
直到夜色慢慢沉下来,手机终于弹出了陈老师的回复,简简单单一句话:“别影响学生上课。”没有质问,没有繁琐的盘问,没有苛刻的条件,只是一句温柔的叮嘱。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悬了半天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一股暖意漫上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默默包容我们各种各样的想法,只要我们守住底线、不打扰学习,他愿意给我们尝试的空间。
我立刻回复消息,郑重再次跟他承诺,严格遵守约定,绝不干扰教学,全程安静拍摄。没过一会,又一条消息发来:“来之前跟我说一声。”这句话藏着很细致的体贴,他可以提前安排好,避开有测验、有班会的特殊日子,提前跟班里同学稍微提一句我们会过来拍摄,避免我们突然推门进去,让孩子们受惊。隔着屏幕,我好像又想起当年在日语教室,他坐在讲台边上喝茶,慢悠悠跟我们讲他当年没能去读研的往事的模样,温和、克制,润物无声。
一切前期准备全部落定,我们静静等到约定的周五。那天下午,我们提前结束各自的课程,在车站汇合,把摄像机、三脚架、收音麦、三块备用电池、两张大容量存储卡、笔记本全部收拾妥当,背着沉甸甸的设备,踏上回高中的路。
重新走进校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校门口的保安亭、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树、教学楼外墙褪色的油漆、跑道上奔跑的学生,所有景物,和我们高中读书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一届又一届学生来了又走,校园本身,好像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样子,永远充满少年人的喧闹和活力。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学楼里涌出大批学生,说笑打闹,背着书包奔向校门,熟悉的场景看得我心头软软的。
我们放轻脚步,沿着走廊,走向那间614教室。日语角维持着多年不变的安排,放学后一小时,雷打不动。不管是春天还是冬天,不管期中还是期末,只要没有特殊安排,这间教室的灯,总会按时亮起。我们站在门外,先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学弟学妹已经陆续到了,有的在翻看日语笔记,有的互相小声提问单词,氛围安安静静,和当年的我们一模一样。
我们轻轻推开门,尽量压低动作的声响,慢慢走进去,不想打破教室里平和的氛围。教室里的孩子们听见动静,抬起头好奇地看了我们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小周抬头,视线和我们对上。
时隔许久不见,小周已经褪去当初那个怯生生、一紧张就会脸红的学弟模样,高三的学业在他身上留下了沉稳的痕迹。可在看见我们的那一刻,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喜直接写在脸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起身,压低声音,带着诧异又开心的语气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笑着看向他,直白说明来意:“我们专门回来,拍你,拍今天的日语角。”
这句话说完,小周脸上惊喜的笑容瞬间僵住,慌张一下子涌上来。他本身性格内向,不习惯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更不习惯被摄像机长时间对准。他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推脱:“拍我?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我一面对镜头脑子就空白,日语说得磕磕巴巴,发音也不好,我肯定上镜特别僵硬,千万别拍我。”少年的慌张没有半点伪装,真实又可爱。
元元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他慢慢把三脚架支起来,调试摄像机,一边调整参数一边柔声安抚他:“不用刻意表演,你平时日语角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把我们和摄像机当成空气就好,不用刻意看镜头。”
但是安抚没有奏效,小周还是不停地摇头,眉头紧紧皱着:“做不到的,我只要知道镜头对着我,整个人都会紧绷,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拍摄一下子卡在原地。我们不想强迫他,强迫出来的画面一定僵硬虚假,失去这部片子最核心的真实感,可整个故事的主线就是他的成长,如果他不愿意配合,整个短片的构思就很难落地。就在我们几个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楠楠轻轻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周身边,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我和元元站在原地,只能看见楠楠的侧脸,她语气很柔和,一点点安抚他紧绷的情绪。过了一小会儿,小周长长地深呼吸,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犹豫几秒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愿意配合我们拍摄。后来离开教室的时候我问楠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楠楠忍不住笑,告诉我,她跟小周说,顺利拍完,结束之后请他去校门口那家拉面馆,加煎蛋。我听完一下子笑出声,原来还是当年我们最熟悉的约定。
拍摄正式开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开始的十几分钟,小周依旧放不开。开口说日语的时候断断续续,眼神总是不自觉瞟向摄像机,说话的节奏忽快忽慢,偶尔卡壳,说完一句就会局促地抿抿嘴。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克服紧张,努力完成原本该做的事情,带着大家开启日语角的话题练习。
慢慢的,随着话题展开,教室里大家讨论的氛围越来越热烈,他渐渐沉浸其中,忘记镜头的存在。他拿起提前准备好的话题卡片,一张一张分给旁边刚接触日语、还很生疏的新生学弟学妹,带着他们认读假名,纠正发音,示范简单的日常句型。遇到不敢开口的小孩子,他会放慢语速,耐心鼓励,就像当年陈老师、还有当年的我们,耐心带着他入门一样。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生出很深的触动。时光循环往复,角色悄悄交换。曾经那个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开口、害怕说错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成可以托举起新人、传递热爱的学长。日语角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这样一场安静的接力,把喜欢日语这份小小的热忱,一届一届传下去。
元元稳稳握着摄像机,跟着现场的节奏抓拍,时不时微调机位,捕捉这些细碎动人的瞬间。趁着大家讨论声音比较大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小声感慨:“你看他,真的有学长的样子了,稳重又耐心,变化太大了。”
一个小时的日语角活动结束,学弟学妹收拾书本,陆续和我们道别,离开教室。我们关掉摄像机,收好设备,简单和小周、留下来的几个孩子聊了几句,和陈老师打了招呼,才告别母校,踏上返程。这一趟拍摄,我们收获了三个多小时的原生素材,里面没有剧本,没有表演,全部是少年们最自然的模样。
回到学校之后,漫长的剪辑阶段正式开始,这也是整个创作过程里面,最磨人、最考验耐心的环节。三个小时零散的素材,杂乱、冗余,很多片段只是环境空镜、无关的闲聊,需要一点点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