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我起得比闹钟还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手机就放在枕头边,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听得我更紧张。
“慧慧,查了没?”我妈在门外喊。我说还没呢,她说那你快查啊,我说我缓缓。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说:“缓缓什么缓缓,早查晚查都得查。”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水差点洒在杯子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号和密码输进去。页面转了半天,那个小圆圈一直在转,我盯着它,感觉时间被拉得特别长。我妈站在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我能感觉到她也在使劲。终于,页面“唰”地跳出来,分数一行一行往下排。我先看总分,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妈!比估分高!”我嗓子都劈了。我妈一把抢过手机,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抱住我,说:“好,好,够用了。”她声音有点抖,我抬头看她,她眼圈已经红了,又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问:“多少多少?”我妈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锅铲差点掉地上,说:“行啊闺女。”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楠楠。她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喘着气,说:“我刚查完,手还在抖。”我问多少,她说了,我尖叫了一声,她也在那边尖叫。她说:“咱俩以后能一起去图书馆了!”我说:“不止图书馆,食堂、操场、日语角,全都一起。”她笑得直咳嗽,说:“你别逗我,我眼泪都出来了。”
元元过了半小时才回消息。他说刚帮他弟查完成绩,手机被弟弟抢走了。他的分数也不错,报了本地一所学校的传媒专业,离我们学校坐地铁半小时。他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周末我过去蹭饭。”楠楠回:“你带菜来。”我回:“你带碗来。”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第二天我去学校拿档案。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说:“来拿档案的?”我说是。他说:“考得不错吧?”我愣了一下,说:“还行。”他摆摆手让我进去,嘴里念叨着“又走一批”。
在办公室门口碰到陈老师。他正站在窗边看手机,看到我来了,把手机揣起来,说:“查了?”我说查了。他问多少分,我说了。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说了句:“够用了。”停了一下,他又说,“你报的那个专业不错,好好学。”我说谢谢老师。他摆摆手,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楠楠和元元呢?都过了?”我说都过了。他嗯了一声,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忽然有点不想走。办公室里老师们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这个办公室,是来领日语班的报名表,那时候我连“さくら”都念不利索。
下午我们仨约着回了趟学校。楠楠从她那边赶回来,晒黑了一点,说暑假在外面跑得多。元元骑了辆共享单车来,车筐里放着三瓶冰红茶,一人一瓶。我们进了日语教室,里面没人,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写的“高考加油”。
楠楠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个“再见”,字写得大大的。元元在旁边画了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我在底下写了一行日语:“ありがとう。”写完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黑板发呆,谁也没说话。
小周正好路过,探头进来说:“你们仨干嘛呢,跟遗体告别似的。”我们仨追着他打,他绕着课桌跑,一边跑一边喊:“我错了我错了。”闹完了小周说:“你们走了之后日语角谁管啊?”我想了想说:“陈老师肯定有办法。”楠楠说:“说不定让你管呢。”小周脸一下子白了:“我不行我不行,我上台说话腿就打哆嗦。”元元拍拍他肩膀:“你行的,我看好你,你可是演过短剧的人。”小周苦着脸说:“那我先练练欢迎光临。”
那天傍晚我们仨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楠楠说:“我下个月就要去新学校那边办手续了。”元元说:“我九月初开学。”我说:“我也是。”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楠楠又说:“但是说好了,寒假回来聚。”我和元元同时说:“那肯定的。”
回家路上我收到陈老师的消息,就一句话:“录取通知书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暑假别光玩,日语每天听十分钟。”我回了个笑脸。他发了个“嗯”,就没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相册翻到毕业那天拍的合照,陈老师坐在中间,我们几个围在旁边,他那天笑了一下,照片里看得清清楚楚。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名字叫“高中”。然后我又翻到更早的照片——集训营的胸牌、演讲比赛的奖状、楠楠借我抄的笔记。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手机砸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睡着了。1
文笔超棒,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