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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凑尸体(八)

春枫化雨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我和李康杰再次走进了三中老校区。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杂草被雨打弯了腰,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实验室在三楼。我们打着手电筒,沿着积满灰尘的走廊走到尽头。吴芳芳的钥匙插进锁孔,这一次门开得很顺,像是这扇门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来打开它的人。

标本柜还在。那个落满了灰的玻璃柜,靠在黑板旁边的墙角,柜门上的锁还在,锁已经生了一层绿锈。李康杰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捅了几下,锁弹开了。

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我用手电筒往里照——柜子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下层是几个搪瓷托盘和几盒已经生锈的解剖器械。

上层有五个罐子。每一个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人体心脏标本。”

“人体肝脏标本。”

“人体肾脏标本。”

“人体眼球标本。”

“人体皮肤组织标本。”

前四个罐子里都装着东西。心脏、肝脏、肾脏、眼球,泡在已经变黄的福尔马林里,安静地悬浮着。第五个罐子——贴着“皮肤组织”标签的——是空的。

李康杰伸手想去碰那些罐子,我拦住了他。

“别碰。十二年了,如果这些是真的——它们就是证据。”

“如果是真的呢?”李康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如果是真的,那顾承宇就没有把这些器官带走。他把它们留在了实验室里,作为标本。或者说——作为他实验的第一批成果。”

“那这个空罐子呢?”李康杰指着第五个罐子。

我盯着那个空罐子,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皮肤组织。那具拼合尸体上,除了校服,还有一样东西——皮肤。法医报告里说,那具尸体上的皮肤不是拼接的,是一整块包裹全身。如果包裹那具尸体的皮肤,是第五个人的——那第五个人就只剩一张皮。他的皮被缝在了那具拼起来的尸体上。”

李康杰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方继明呢?方继明的尸体在哪里?”

我用手电筒照向标本柜下方那层搪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不是玻璃罐,就是一个普通的铁皮饭盒,盖子上生了锈,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多年了。我打开饭盒,里面没有器官。只有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这是方继明的手机。”我说。

手机旁边,放着一把钥匙,上面刻着一行编号。我认得这种编号格式——是学校档案室的钥匙。

方继明的手机和档案室的钥匙,被人一起放在了这个铁盒里,藏在标本柜最下层,整整十二年。

“这不是顾承宇藏的,”李康杰说,“如果是他藏的,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留在这里?”

“因为放这些东西的人,不是顾承宇。”

“那是谁?”

我把饭盒盖子重新盖好,连同手机和钥匙一起装进了证物袋。

“方继明自己。”

我们在临江市精神卫生中心门口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周阿姨才从里面出来。她比三天前更憔悴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的松弛。

“媛媛今天说话了。”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子的拎绳,“她说了一个名字,‘赵晓楠’。”

我和李康杰对视了一眼。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赵晓楠不是被顾承宇杀的。”周阿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她说赵晓楠是自杀的。吃了顾承宇给她的药,在宿舍的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一样。唐媛媛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摸赵晓楠的手,冰的。她想喊,但她看到赵晓楠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告诉任何人。求你了。’”

“她听了?”

“听了。”周阿姨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听了赵晓楠的话,什么都没说。警察来问,她一个字都不说。学校来问,她也不说。她把那张纸条烧了,然后每天晚上做噩梦。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去实验楼找顾承宇——她想问他,赵晓楠到底吃了什么药。”

“她去了?”

“去了。她在实验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她看到实验台上躺着一个人形,看到柜子里的玻璃罐,看到顾承宇背对着门在缝什么东西。她说她站了很久,久到顾承宇转过头来。顾承宇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她笑了一下。”

周阿姨停了下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反复灼烧之后的干涸。

“媛媛说,那一眼,她看了十二年。”

我们三个人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医院门口那排女贞树,树叶沙沙地响。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橘红色的暮光,照在精神卫生中心灰白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暖色调。但那暖色调落在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她今天为什么突然肯说了?”李康杰问。

“因为今天早上,她的主治医生给她看了一张照片。”周阿姨从布袋子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们。照片上是一面旧墙被砸开之后的窟窿,窟窿里是一具蜷缩的白骨,白骨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我跟医生说了你们在档案室找到的东西,”周阿姨说,“医生考虑了很久,决定把这张照片给媛媛看。媛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死了吗?’医生说,死了。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赵晓楠可以安息了。’”

“她有没有说那五个死者是谁?”

“说了,”周阿姨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声音变得很轻,“她说她不知道名字。但她说,顾承宇有一次在她面前说漏过嘴——他说那些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没人会找他们。流浪的,捡来的,从火车站领回来的。”

从火车站领回来的。那些在火车站过夜的人,那些没有身份证、没有固定住处、没有家人会打电话报警的人。他们从这个城市的边缘被顾承宇一个一个地找到,用校医的身份、用虚假的体检承诺、用几十块钱的报酬,带回了三中那间亮着日光灯的实验室。

“他带回来几个?”我问。

“媛媛不确定。但她记得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顾承宇——你到底杀了多少人?顾承宇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杀他们。他们本来就死了,我只是没让他们白白死掉。’”

“什么意思?”

“媛媛说她当时没听懂。后来她在精神病院里反复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顾承宇找到的那些人,本来就已经快死了。有的是病,有的是饿,有的是冻。他在火车站和桥洞下面捡他们,就像在垃圾堆里捡一件别人不要的东西。他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做体检。然后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把他们带进实验室。”

“那不是救,”李康杰的声音很冷,“那是圈养。”

周阿姨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放回布袋子里,抬头看着天边那道越来越窄的霞光。

“媛媛还说了一件事。她说顾承宇把赵晓楠的药给错了。赵晓楠去找顾承宇,说她不想活了。顾承宇给了她一瓶药,说吃了就能睡着,什么都不用想了。赵晓楠吃了,真的睡着了,再也没有醒。唐媛媛后来看到顾承宇在赵晓楠的病历上写——‘患者因情感问题自服过量药物,经抢救无效死亡。’但他从来没救过她。他看着她死,然后把她的病历锁进了抽屉里。”

“病历还在吗?”我问。

“媛媛说,病历应该在医务室最里面那个上了锁的铁柜里。顾承宇走了之后,没人打开过那个铁柜。”

“赵晓楠的遗体呢?”

“媛媛不知道。她说顾承宇从来不提赵晓楠的遗体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赵晓楠在五月底服药自杀,顾承宇没有救她。她的遗体没有被送回宿舍,没有交给家属,没有出现在那五具无名尸的拼合中。那她的遗体在哪里?

“还有一个问题,五具无名尸的拼合,顾承宇为什么要穿校服?”李康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那件校服不是穿给活人看的,”周阿姨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像是在转述一段她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话,“媛媛说,顾承宇有一次在实验室里自言自语,被她听到了。他说——‘晓楠,你看 ,我给你做了一副新的身体。你喜欢吗?’”

李康杰猛地转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赵晓楠的遗体不在任何地方。顾承宇把她的身体打碎了,和另外五个人的器官拼在了一起。那具尸体不是随便拼的,不是给警察看的,不是给社会看的。那具尸体,是给赵晓楠的。他把赵晓楠和那五个人缝合在一起,穿上她生前的校服,放在实验台上。他是为了赵晓楠,不是他妹妹。

不对。

不全是赵晓楠。他给错药,是意外还是故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把赵晓楠做进了那具作品里,把五个无人认领的流浪者的身体部位和她拼在一起,这已经不是为了爱。这是为了完成他心中的那个执念——他想要为两个死去的人做点什么。妹妹,赵晓楠。两个他都没能留住的人。

而五个人的心脏,也许是给妹妹的。五个人的其他部分,加上赵晓楠,是做给赵晓楠自己的。他要用这种方式,把两个他没能救活的人,合葬在一个作品里。

“唐媛媛还说了什么?”我问。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周阿姨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她问我——‘妈,如果一个人看到了所有的事,但什么都没做,她算不算帮凶?’”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算。你那个时候才十六岁。你吓坏了。你不是帮凶,你是受害者。”周阿姨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把头埋得更低,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散落下来,“我说完这句话,媛媛哭了。她十多年没哭过了。”

风从女贞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麻雀归巢的叫声,叽叽喳喳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很柔。

李康杰靠在车门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戴上眼镜,看着我,说:“宋老师,你写吧。”

“写什么?”

“写整个真相。方继明不是凶手。顾承宇是。那五个无名死者的身份我们找不到了,但赵晓楠不是失踪——她是死了,被做进了那具尸体里。方继明是被灭口的。顾承宇把自己封在了档案室的墙里。十二年了,该翻过去了。”

从临江回江城的路上,我开车,李康杰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有说话。高速两旁的田野在暮色里飞速后退,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麦秸燃烧之后特有的焦香。李康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像是在敲一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你准备怎么写?”他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

“从头写。”我说。

“从哪里开头?”

“从方继明开始。他是老师,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他是最想阻止这一切的人,也是第一个死的。然后是赵晓楠、五个无名者、唐媛媛、顾婉秋。最后才是顾承宇。”

“吴芳芳呢?”

“她是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李康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之后,剩下的只有疲惫。他在短短几天里把自己扔进了十二年前那摊浑水里,现在浑身湿透地爬上岸,发现身上的水渍不只是水,还有泥,还有血,还有那些死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