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队的号码。
“赵队,查一下周蓉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重点看最近两个月。另外帮我确认一件事——她的通话记录里,有没有一个经常出现的陌生号码。”
“你怀疑她有外遇?”
“不是怀疑,”我说,脑子里闪过那只从1801门缝后面往外窥视的眼睛,“我觉得这才是刚开始。”
赵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最好顺便查一下她的邻居。1801那个沈曼,案发当晚说在家看电视,但有一个细节——她的鞋柜最下面那一层,有一双沾着湿泥巴的平底鞋。昨天没下雨,整个小区都是干的。她的鞋上为什么会有湿泥巴?”
“你觉得她撒谎了?”
“我觉得所有人都撒了一点谎。问题是,”赵队的声音沉了下去,“谁的谎是在护着别人,谁的谎是在藏着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街对面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行道树上,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是铺了一张破碎的网。
周蓉死了,她的丈夫说她不可能自杀,她的闺蜜也说她不可能自杀。但现场是一间没有闯入痕迹的浴室,一道干净利落的割腕伤口,一片不翼而飞的刀片。如果这不是自杀,那就是一个能够完美还原自杀现场的人干的。
而那个人,大概率是周蓉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她主动打开房门,让他进来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决定再去一个地方。
周蓉的婆婆家。
许建明和他母亲的关系,比韩悦描述的要复杂得多。
我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许建明的母亲刘淑梅。六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头发染得漆黑,两道眉毛纹成了青蓝色,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听到周蓉的死讯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的话不是“怎么死的”,而是——“我说什么来着?她迟早要出事。”
“您和周蓉的关系怎么样?”我问。
刘淑梅哼了一声,那种哼是一种带着胜利意味的轻蔑,像是在说“我早就看透了”。
“不怎么样。她嫁到我们许家八年,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当婆婆的还不能说她两句了?”
“您说她什么了?”
“说她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刘淑梅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她也不擦,“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多,全交给她了。房子写的她的名,车子也是。她在家带个孩子都带不好,饭做得难吃,衣服叠得乱七八糟,我儿子出差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不说她谁说她?”
“您儿子知道您这么说他老婆吗?”
“知道啊,”刘淑梅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建明从来不拦着我。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我把这句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重重的感叹号。许建明从来不在他妈面前维护周蓉。一次都没有。这个发现和韩悦说的完全吻合,但当我从当事人的角度亲耳听到的时候,那种压抑感还是比想象中更沉。
“案发那天晚上,也就是周蓉死的那天,您在哪里?”
“在家,”刘淑梅不耐烦地说,“我天天晚上都在家。怎么,你们还想怀疑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礼貌地道了谢。从刘淑梅家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刚才吸进去的某种污浊的东西吐出来。刘淑梅不是凶手,但她是这个家庭长达八年的病灶。她塑造了一个在她面前从不维护妻子的儿子,也塑造了一个被婆媳关系压得喘不过气的儿媳。如果周蓉真的是自杀,那刘淑梅至少有一半的责任。
但周蓉不是自杀。
我从刘淑梅家出来之后,去了一趟许建明公司的客户那里核实他的出差记录。赵队那边已经查过了高铁票和酒店入住记录,确认许建明确实在案发前一天下午离开江城,案发当天早上七点回来。但我想确认的是另一个问题——许建明在出差的那一天一夜里,有没有反常的行为?
答案是:没有。
他下午两点到客户公司开会,晚上和客户吃饭,酒店入住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监控录像里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此后再没有出来过,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退房。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
然后我找到了沈曼住的那栋楼的一个保安。小区没有物业,只有两个轮班看门的保安大爷。我运气好,找到了值晚班的那一个,姓丁,六十五岁,以前在工厂当过门卫,眼力好,记性也好。丁大爷告诉我,案发那天晚上,他大概是十一点多的时候看到沈曼从外面回来。
“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高跟鞋,走路哒哒哒的,”丁大爷比划着,“我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理我。平时她挺有礼貌的,见面都会叫声‘丁叔’,那天晚上没理,我还以为她跟人吵架了。”
“她脚上有没有泥巴?”我问。
丁大爷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没注意。不过那天晚上确实没下雨,地上的草都干得起灰了,哪来的泥巴?”
赵队说的那双沾着湿泥巴的平底鞋,是沈曼早上穿的。如果她前一晚十一点多回来,早上又穿着一双沾了湿泥巴的鞋——那泥巴不是昨晚沾的,是今早沾的。沈曼今天早上出过门,去了一个地面潮湿的地方,然后赶在警察来之前回到了家里。
我记下这一点,然后在手机地图上搜索锦绣花园周边。小区往北八百米,有一条人工河,河岸是泥土路,每天早上都有洒水车经过,地面常年是湿的。如果沈曼早上去了河边,她的鞋底就会沾上湿泥巴。
她去河边干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扔东西。
那把在浴室里没有找到的美工刀片。
从锦绣花园出来,我沿着那条人工河走了一个下午。冬天河边的风很大,吹得枯黄的芦苇伏倒成一片又一片。河岸上有几个钓鱼的老人,我拿着沈曼的照片挨个问,问到第三个老头的时候,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说不认识。然后他旁边另一个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姑娘啊?今天早上好像见过。”
“大概几点?”
“六七点吧,记不太清了。我每天都来,早上遛弯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边那个桥墩子旁边,往河里扔了个东西。我当时还跟老张说,是不是扔许愿瓶呢。”
“扔的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就这么小一个东西,”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圈,“黑乎乎的,像是铁片。她扔完就走了,急急忙忙的,还差点绊了一跤。”
铁片。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
美工刀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谢过老人,立刻给赵队打了电话。半小时后,赵队带着人赶到了人工河,在那座桥墩子下面的水域开始打捞。冬天的河水不急,河底的淤泥很厚,打捞起来很费劲,但技术科的人有耐心。
傍晚的时候,捞网从河底的淤泥里带上来一个东西。
一片美工刀片。黑色的,已经有些生锈了,但刀刃的部分还能看到几道明显的缺口。法医现场做了初步比对,确认刀片的宽度和厚度与周蓉左手腕上的割腕伤口一致。
“指纹?”我问。
赵队摇了摇头:“水泡了这么久,指纹提取不了。但这至少证明了,有人把凶器扔了。”
“如果周蓉是自杀,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刀片扔到河里之后再回来死。”
赵队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所以凶手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案发当晚在现场,或者在案发后第一时间进入了现场,带走了刀片,今天早上扔进了河里。”
“沈曼。”我说。
赵队没有点头,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天晚上,赵队正式传唤了沈曼。审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沈曼的供词前后矛盾的地方越来越多。她一开始坚持说自己前一天晚上在家看电视,没听到隔壁任何动静。但当赵队问她为什么今早要穿着湿泥巴的平底鞋出门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改口说出去买了杯豆浆。
“买豆浆为什么要把美工刀片扔进河里?”赵队问她。
沈曼愣住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了。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的时候,技术科那边传来了一个突破性的消息。他们在周蓉的笔记本电脑里恢复了一批被删除的数据,其中包含大量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这些聊天记录是周蓉和沈曼之间通过微信进行的对话,时间跨度从两个多月前开始,一直持续到案发前一天。
赵队把那些聊天记录发给我看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我坐在报社的资料室里,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对话截图。翻着翻着,我的手指停住了,后背开始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些聊天记录,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对话。它们暧昧、亲密,充斥着只有恋人之间才会使用的称呼和表达。沈曼叫周蓉“蓉蓉”,周蓉叫沈曼“小曼”。她们讨论一起看的电影,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讨论那些从未在周蓉的朋友圈里出现过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而最关键的,是案发前最后一周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