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织成一张绵密冷冽的网,沉沉笼罩着这方小小的暖意天地。烛火的光晕在墙壁上勾勒出两个安静的轮廓,一个仍固执地挺直着崩得有些疲倦的脊梁,另一个则温顺地垂着头,专注于眼前的活计。
陈拾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捏着旧布袜边沿微硬的线头。这双袜子早已洗得发白发硬,浸透了泥水的地方,粗砺的土砂嵌在纤维缝隙里。他拧着眉头,一点一点耐心地搓捻着,试图将那些顽固的泥点抠掉。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被冻得泛红,像熟透的小萝卜。
一只装着温清水的瓦罐搁在旁边,他拿起湿布,小心沾了水,避开袜子上磨损得几乎透光的几个小洞,细致地擦拭那些干硬的泥印子。他动作很轻,几乎只发出一点点布料摩擦的、沙沙的微响,混在窗外雨声里几不可闻。昏黄的烛光落在他半干的碎发和光洁的额头,鼻尖的弧线显得专注而柔和。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被随意地、带着点不耐意味地抛在他脚边那微湿的地板上。
“啪嗒”。
声响不大,却在只有雨声与布料窸窣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陈拾的手指一顿,湿布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他带着几分茫然抬起头。
落在他脚边的,是一双鞋。
并非新制,但保养得极好。厚重的千层底纳得针脚细密,鞋帮是坚韧的青布,只在边角处有一些不甚起眼的细微磨损痕迹。样式简洁古朴,一看便知是官署里普通皂隶或杂役所穿。与李饼那双沉木暗纹、云头厚底的官靴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别,但对于此刻赤着脚、狼狈地搓着旧袜的陈拾来说,简直像是神都春日里一捧干燥暖和的谷糠。
陈拾的目光顺着那双鞋一路向上抬。李饼已经重新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姿态。他侧着脸,线条清晰的下颌微扬,正对着窗外依旧泼洒的雨帘,琥珀色的眼瞳深不见底,映不出一丝暖黄的烛光。仿佛刚才那只破开雨幕把他捞回来、用体温捂暖、又别扭地抛下这双鞋的动作,与他这位大理寺少卿毫无瓜葛。
“还过得去。” 冰玉般的声线淡淡吐出三个字。像是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甚至懒得再多看脚边那双鞋或那捧旧袜一眼。
可陈拾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猛地钉在男人的腰带上,准确地说,是腰带侧下方、垂落下来的中衣下摆一角。那布料柔滑的月白细棉上,赫然蹭染了一块与周围洁净格格不入的污迹——新鲜的、深褐色的泥浆印记,半个巴掌大小!
陈拾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两圈。方才追赶时那一滑一摔,稀泥乱溅……难道大人把他拽进披风之前、或是之后折返的那一瞬间……?他心头猛地一跳,视线下意识又滑向那双被主人随手丢来的鞋——干干净净的鞋底,哪里沾过半点水泽?分明是从干燥包袱里翻出来的!
一种饱涨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来,胀满了小小的胸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滚烫的布絮,热意直冲眼底。大人……大人他……
“看什么?”李饼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长时间凝滞在自己衣摆一角的视线,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传来,骤然打断了陈拾翻涌的心绪。他终于肯吝啬地转回一点视线,落在陈拾身上,却只停留在他光裸的脚上,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新鞋不是给你当摆设的。穿上。”
命令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哎!哎!” 陈拾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像是要把眼眶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给硬生生甩出去。他慌忙地把手里那湿冷沉重的泥袜胡乱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带来的旧藤箱角落,像藏起一个窘迫的秘密。然后,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伸出那双冰冷通红、甚至还带着点脏污未净的脚趾,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探向鞋口内里干燥温暖的绒布垫子。
粗糙的脚底皮肤触碰到那厚实、柔软、带着干燥洁净气息的内衬时,一股细微的暖流霎时从相贴的地方沿着小腿肚爬升上来,熨帖了冻僵的血脉。他笨拙地蹬上鞋子,厚实的鞋面包裹住脚背脚踝,踏实安稳的触感瞬间填满了长久空落落的足底。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这双陌生又妥帖的旧鞋,一时竟有些呆住,只会用脚趾在那暖和的鞋腔里小心翼翼地、轻轻动了动。
屋子里只有铜盆中炭火偶尔毕剥的细微爆裂声。
陈拾默默穿上鞋子后,屋里重新陷入一种寂静。李饼似乎完全沉浸在对窗外雨势的凝望里,或者那片被泥污沾染的下摆更让他在意,他始终微微侧着身体,留一个紧绷而孤高的剪影给身后。
角落里,先前被打断进食的半块胡麻饼,还静静地躺在陈拾那只旧藤箱打开的粗布口袋里。冷油混合着烤得微焦的芝麻粒香气,固执地氤氲开来,在草药、炭火和雨水气息的底色里,像一根无声而温暖的丝线。
陈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露出半截的饼上停了停。肚子适时地低鸣了一声,在这静谧中几乎被雨声吞没,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尴尬又犹豫地将视线移开。吃,似乎不妥当;放着这味道弥漫似乎更显眼……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这香气来源——
一声低沉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声突兀地响起,如同被骤然堵住喉咙咳不出痰的闷响,带着一种强烈的不耐烦味道。
李饼依旧维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线条冷硬的肩背却随着那声鼻音猛地晃了一下,随即克制般地重新绷紧,简直像是要勒断他自己的骨头。紧接着,他猛地一拂宽大的袖袍,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烦躁气流,整个人干脆利落地“唰”站起身!
动作之猛,带翻了案几边缘一柄用来拨弄炭火的小铜钩子,叮当一声清脆坠地。
陈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整个人几乎跟着弹了一下,心悬到了嗓子眼。
李饼连那清脆的坠地声都没理会。他沉着一张脸,像是这座精舍里弥漫的胡麻饼香气是什么剧毒烟雾般无法忍耐,大步流星地跨过房间。他直接走到陈拾那只可怜巴巴敞着口的藤箱前,看也不看,伸手精准地探进去一掏——
那半块冷透的胡麻饼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揪了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芝麻粒簌簌掉下几点。
然后,在陈拾圆睁的眼睛注视下,李饼动作近乎粗鲁地捏着那半块饼,“啪”一声,把它重重按在了矮桌的另一边!那位置,几乎就紧挨着他之前特意放在通风处风干的那一小段咸鱼干。
两样食物,一样冷硬油腻,一样干硬咸腥,像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倒霉邻居,被突兀的帝王之掌强行安排到了一处,气氛一时无比荒诞。
李饼扔完饼,立刻嫌恶地搓了搓指尖沾上的几星油腻芝麻粒,这才冷冷地扫了陈拾一眼,眼神锐利得如同雪亮刀锋划开凝滞空气:“要吃便吃,做贼似的盯着看,怕本官扣了你的口粮?”
不等陈拾回神,他已倏然转身,再次大步走回自己那个临窗的蒲团,重新端坐下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个冲动扔饼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精舍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深的死寂。唯有窗外泼天的雨水砸落声,仿佛在嘲笑这小小空间里僵硬到窒息的空气。
陈拾圆润的脸颊肌肉小幅度地抽搐了几下。他看看被“流放”到矮桌另一头冷板凳上的那半块饼,又看看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一切划清界限的赭色背影。
那背影过于僵直挺括,像是在寒风中独自立了千年的一尊石像,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拒绝。可这石像的颈侧,却有一小块未被白发完全遮挡的肌肤,在烛火暖光下晕染开一层薄薄的、不自然的绯色,宛如冰封峭壁渗出一线熔岩。
胸口那份酸涩滚烫的情绪,此时又被一种更柔软、更无措的东西浸泡,胀得满满的。陈拾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清冽潮湿和胡麻饼固执的香气混合着涌入肺腑。他低下头,脚尖在厚实温暖的鞋腔里再次轻轻蜷了蜷,布料摩擦脚背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沉默地朝矮桌那边挪了挪。
然后,就在那尊石像身后,他伸出手,既没有去拿近在咫尺的咸鱼干,也没有去碰那被流放的冷胡麻饼。
他指尖探向了矮桌最中心处放着的一个青釉小瓷碟——那碟子里静静躺着几枚被烛光映得温润可人的酥油糕饼。是之前下值路过西市有名的点心铺,他特意排队买来,想留给大人夜里翻阅卷宗时垫垫肚子的,一直没舍得吃。
酥饼小小的,金黄层叠,带着烘烤后的醇厚面香。陈拾拈起一块,指尖能感受到那烘烤后的微韧外壳和细腻的内里。
他没吃。
他捏着那块小小的饼,动作很慢,又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把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矮桌上、距离李饼垂落在身侧的手肘寸许之处的地板上。位置恰好,他只要手臂稍稍一动就能碰到。
“大人,” 陈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雨水沁过的微哑,但很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落下,“这个酥,刚买的时候火候正正好。”
他放下饼,便迅速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垂下眼睑,视线老老实实地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干净簇新的旧鞋上,再也不看向李饼的方向。腰板挺直得像一株新栽的、努力想让人放心的小树苗。
精舍内,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窗外的雨嘶吼着,一遍遍冲刷世间。
案几旁,李饼绷直若松的身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快得仿佛错觉。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处皮肤微微收紧。那片被烛光映染的颈侧绯色仿佛又被抹深了一层,蔓延至紧抿的唇角边缘。静默像一块沉重的湿布,捂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上。许久,许久,只有雨声敲打窗纸。
终于,就在那雨声的洪流即将彻底淹没这小小一方灯烛暖舍时——
一只骨节分明、微带薄茧的手,像慢镜头般迟疑地抬起,又在半空中略一停顿,仿佛克服了某种巨大的引力。手指的线条优雅而有力,在烛火的描摹下投下清晰的剪影,向着矮桌边缘伸去。
微凉的指尖,触到了那块温热的酥油糕饼表层。
酥脆的外皮发出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嚓”的一声,细小的酥皮应声而落。
那只悬停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一缩,如同被那声微响烫到一般,迅速将那小小的、温热的酥饼抓握在了掌心。
随即,赭色的宽袖拂动,那只手便以更快的速度收回,连同那块小小的酥饼,一起没入了衣袖深重的阴影里,匿藏起所有暖热的证据,仿佛这不过是一场水汽氤氲中无声无息的幻觉。
唯有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只留一个温顺发顶给别人的陈拾,在谁也没有窥见的角落,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出了一个微小而踏实的弧度,像静水深流下悄然盛开的柔软水草。
雨脚如织,无休无止地从乌沉的墨色里倾倒而下,抽打着神都的青石长街和瓦片缝隙。精舍内,烛泪无声滑落铜盘边缘,火苗摇曳,被风撕扯出变幻的光影。
角落那只旧藤箱敞着口,装着团起来的、湿冷肮脏的破布袜,和残留着半块胡麻饼香气的布袋。不远处,风干的咸鱼干沉默地散发着腥咸气息。
炉火旁,李饼依旧挺直脊背端坐。他的侧脸在烛光里被勾画得像一尊冷玉雕就的神像,下颌线条绷紧,微抿的唇不泄露丝毫波澜。只是,那块温热的、小小的酥油糕饼,此刻已然消失无踪,连同那只探取它的手,一起沉没在他赭色官袍那深不见底的、宽大的袖笼阴影之中。只有袖口下方露出一段极细微的起伏,似乎是手指在无声地收拢、放松,指节偶尔在袖内布料下微微一动,泄露了那块小小点心隐秘的所在。
时间在雨声和沉寂的流淌里被无形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似能滴水穿石。
忽然——
“轰!!!”
一道比先前任何一声都更狂暴、更震耳欲聋的惊雷,挟着撕裂天地的白光猝然炸响,仿佛要将整个精舍的屋顶掀翻!大地随之震颤,连铜盆中的炭火都被这极致的力量激得簌簌乱抖,爆出无数猩红的火星!
案几旁,李饼那挺如苍松的身躯瞬间绷紧至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凝固为硬石!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猫科动物特有的竖线几乎占据整个琥珀色的眼底!那一直藏在赭袍袖管内静握酥饼的手猛地一攥!力度之大,令人几乎能隔着厚实的布料听见指尖嵌入温软饼胚的闷响——那块可怜的酥饼,在这一握之下,恐怕瞬间变形碎裂!
然而!
这一次,那对曾被雷声惊骇得根根炸立如雪峰的尖耳,却在白发的遮掩下,仅仅极其克制、极其轻微地、向后抖动了一下。幅度之小,宛如微风拂过柳梢末端的绒毛。甚至没有挣出几缕倔强的碎发来昭示它的存在。
几乎是同一刹那,就在那撼天动地的巨响尚未彻底消散的余音里——
一道低低的、极压抑、又被刻意碾得含混不清的哼声,从李饼微微翕动、却死死闭紧的唇角逸出。
那声音古怪地夹在喉咙深处。像是从紧咬的牙关和强行闭合的唇瓣缝隙中硬生生挤出的一丝短促气流。既不像纯粹的惊惧,也不全是被惊吓后的懊恼,倒更像一种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乱节奏的狼狈低呜……一种被怀中温软的、紧攥着的碎点心黏住了喉咙般的、含混而短促的回应。
这声音混在轰隆隆滚过的雷声余韵和密集的雨点鼓噪中,微弱得像一声错觉。
但角落里的陈拾听见了。
那原本温顺垂在膝盖上、感受着新鞋包裹的厚实温暖的手指,悄然收拢了起来,指尖在粗布衣料的纹理上无意识地轻轻挠动了一下,如同某种安心落定后的确认。
他没有抬头。精舍角落的阴影温柔地笼罩着他,只勾勒出他微微低着、轮廓柔和的侧脸,以及因无声弯起而更加显得圆润温厚的下巴线条。他的肩膀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微微沉坠下去的惬意。在那道余威尚存的惊天雷鸣之后,在听到那声模糊的、几近气音的哼声之后。
窗外依旧是大雨倾盆,水雾弥漫。屋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韧而温暖的茧缓慢包裹起来。炭火的柔光将李饼和他投在墙上的影子融为一体,那原本孤峭的线条边缘,因为角落那份无声的、熨帖的暖意存在,而奇异地柔软松动了许多。那对深藏袖管中紧握碎饼、又悄然松开些许的手,终究在温热的饼屑酥油气息和一种更坚韧的无形牵绊里,寻到了一方可以松懈一分、喘一口气的锚地。
而墙角那个安静的影子里,仿佛依偎着一只无形的、刚刚被顺平了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