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来得急。晨雾未散时,西市的青石板上已落了层薄霜,卖糖蒸酥酪的老丈裹紧了靛青棉袍,铜锅底下的炭火映得他眼角皱纹泛红。
陈拾蹲在檐下啃冷馍,看两个挑担的菜农缩着脖子往大理寺方向走,其中一个突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西市后巷又闹'鬼火'了!"
"嘘——"另一个猛地拽他衣袖,朝街角那辆青帷马车努嘴。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截月白广袖,再往上是一顶玄色幞头,束得极紧的发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陈拾手一抖,馍渣子掉进青布衫领口。他慌忙起身,馍馍骨碌碌滚到车边。车帘"唰"地放下,他正要赔笑,却听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无妨",尾音像被揉碎的玉珠,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
"李、李少卿?"陈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车帘再次掀起条缝,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是不似人间的颜色,却在晨雾里蒙着层淡金,像被揉碎的夕阳落进了琉璃盏。李饼的指尖搭在车沿,指节修长,指甲盖泛着珍珠似的粉——分明是极好看的手,偏生在陈拾眼里,总像藏着随时要弹起的利爪。
"陈拾。"李饼开口,声音比昨夜在大理寺正堂审案时温和些,"今日随我去西市。"
"哎!"陈拾应得脆亮,三两步跳上车辕,却被李饼抬手拦住。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串糖葫芦,红果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晨雾里闪着蜜色光。
"你昨日说...西市刘记的糖葫芦最地道。"李饼垂眸拨弄糖葫芦,糖壳相碰发出细碎的响,"顺路。"
陈拾的耳朵"嗡"地一声。他想起昨夜替李饼整理案卷时,对方盯着窗外飘雪发了会儿呆,突然问:"市井里...可有什么有趣的吃食?"他当时脑子一热就报了糖葫芦,哪成想这猫妖少卿当了真?
西市后巷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滑,陈拾跟着李饼绕过堆着菜筐的摊位,远远便见几个捕快围在墙根。为首的张九一见李饼,慌忙行礼:"少卿大人,死者是西市布庄的账房先生,姓周,昨晚值夜班时失踪,今早被更夫发现...在这井里。"
井边的草席被掀开一角,陈拾凑过去,只觉后颈发凉。周账房的尸体泡得发胀,最诡异的是他的双眼——眼白全变成了青灰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仵作怎么说?"李饼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冰凉的手背。
老仵作颤巍巍捧来验尸簿:"回大人,周某身上无外伤,口鼻无血渍,唯...唯这双眼睛..."他顿了顿,"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李饼的鼻尖微微翕动,琥珀色瞳孔在阴影里收缩成竖线——这是猫妖动用妖力的征兆。陈拾正要开口,忽听头顶传来"啪嗒"一声。
抬头望去,屋檐上蹲着只黑猫,正歪着脑袋看他们。那猫通身油亮,唯独左耳缺了块,皮毛上沾着星点暗红,像是血。
"阿黄?"陈拾认出这是西市卖鱼摊的猫,平时总爱蹭他的裤脚讨鱼干,"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黑猫"喵"地叫了一声,纵身跃下,蹭过李饼的鞋尖,又"嗖"地窜进旁边的柴堆。李饼的目光追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伸手按住陈拾的肩膀:"别动。"
他的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芒,陈拾这才惊觉,李饼的袖中不知何时凝出半透明的猫影——与他本体有七分相似,却多了条蓬松的尾巴,正顺着井边的青砖缓缓爬动,在砖缝间嗅了嗅,突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井下有活物。"李饼站起身,广袖扫过井栏,"张九,把人撤下去。陈拾,跟我下去。"
"啊?"陈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饼拽住手腕。两人刚落到井底,井壁突然渗出大片黑水,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拾下意识护在李饼身前,却见那团黑水碰到李饼的衣摆便发出"滋啦"声响,像被泼了滚油。
"这是...尸毒?"李饼皱眉,指尖的金芒更盛,"周某不是被吓死的,是被毒杀后抛尸。"
井底的砖缝里传来细碎的抓挠声。陈拾摸出腰间的短刀,正要往前探,忽听李饼轻笑一声:"别怕,是阿黄。"
话音未落,那只缺耳黑猫从砖缝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团染血的帕子。李饼接过帕子,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瞳孔骤缩——帕子上绣着半朵并蒂莲,是宫中才有的纹样。
"走。"李饼将帕子收进袖中,拽着陈拾往井上爬,"回大理寺,取我的令牌。"
"哎!"陈拾被拽得踉跄,"到底怎么回事?那猫怎么了?"
"阿黄的爪子上沾了尸毒。"李饼的声音沉了些,"它能避开毒水,说明...这井里有东西,能分清活人与死物。"
两人刚爬出井口,张九便迎上来:"少卿大人,周某的账本找到了!"他捧过个油布包,"今早打扫账房,在梁上搜到的。"
李饼接过油布,展开来竟是本流水账。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停在某行字上:"九月十五,送锦缎十匹至崇仁坊,收银三百两。"
"崇仁坊?"陈拾凑过去,"那是...皇家宗室的宅邸?"
"不止。"李饼的指尖划过"锦缎"二字,"周某管着布庄的进出货,却用'送'字而非'卖',分明是私货。"他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人群,"张九,去查周某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穿宫装的。"
"是!"张九领命而去,陈拾却注意到,李饼的目光落在街角那株老槐树上。树桠间挂着串褪色的红绸,在风里晃啊晃,像谁系的长命锁。
"李少卿?"陈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饼伸手摸向腰间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蜜色光:"陈拾,你方才说...这糖葫芦甜么?"
"甜!"陈拾立刻掏出钱袋,"我再去买一串!您等着——"
"不必。"李饼突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到鱼的猫,"我方才尝过了。"
陈拾愣在原地。他分明看见,李饼的指尖沾着点糖渣,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和他方才吃糖葫芦时沾的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巳时三刻。秋风吹起李饼的广袖,露出腕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的。陈拾突然想起昨夜替他整理案卷时,在《妖典》残页上看到的一句话:"猫妖化人,需断妖骨,封妖力,若有触犯天条者,必受雷劫焚身之苦。"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饼,正垂着眼笑,发顶的幞头被风吹得有些歪。陈拾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最厉害的妖术,从来不是翻云覆雨,而是...能在人间烟火里,藏起一身锋芒,只露出这点温柔。
"陈拾!"李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发什么呆?走,去买糖葫芦。"
"哎!"陈拾应着,小跑着往街角的糖画摊去。他没看见,李饼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地秋阳,像落了满树的星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屋檐上,那只缺耳黑猫正舔着爪子上的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崇仁坊的方向——那里的红墙内,有株百年老桂,正开得烂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