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出来逛过街了?”扶虞带着易文君在教坊司中闲逛,惬意松弛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教坊司是她开的。
易文君还是头一回来这里,香风扑面,满园春色,一时间眼睛都看花了。说来惭愧,她从小长在天启城中,被父亲按照大家闺秀的模样约束着长大,教坊司在世人眼中不是大家闺秀会来的地方,她自然也从不曾踏足过。
“自从十三岁被送到王府别院后,我就再也没能走出来过。”
易文君垂着头轻声说着,这些年她不止一次的想要逃离,可每次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父亲捉住,伺候她的侍女守候她的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一次父亲警告她,若再生出逃走之心,就废了她的武功。
“我的武功不高,在遍地高手的天启城里更是排不上号。”易文君看着舞台上旋转回眸的舞姬,唇角轻抿,声音低落:“这几年为了逃走我曾尝试精进武功,想着只要比现在强一些,让父亲看到除了联姻我还可以有别的用处,也许他就会放弃让我嫁给景玉王。可最后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的武学天赋并没有那么好,只是普通人而已。”
“一个容貌极美的普通人啊。”扶虞喟叹一声:“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美貌单出便是死牌。”
这世间光有美貌是不够的,没有与容貌相匹配的头脑和手段,美貌只会成为催化痛苦和死亡的毒药。
“梨花一枝春带雨,古人诚不欺我。”扶虞放柔了声线,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
易文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落了泪,她其实并不常哭,被囚禁的这几年每当烦心苦郁之时,便会对月起舞。夜里万籁俱寂,无人会在意起舞之人是谁,无人在意她生的何种模样,是何种身份,她只是易文君。
如今看着教坊司中起舞的舞姬落泪,是因为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这里的舞姬来的自由。
“这些年里,你可曾想过毁掉这张脸?”扶虞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欣赏片刻,忽然问道。
易文君一怔。
“用刀划破,用火烧毁,或者用毒药腐蚀。”扶虞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若容貌不再,景玉王或许就会对你失去兴趣,影宗与王府的联姻也会失去意义,到那时,你或许就能重获自由。”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残忍,易文君握紧手掌,指尖在掌心掐出月牙状的白痕,不明白刚刚还说是来拯救她的仙女为什么会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扶虞静静的看着易文君,等待她的答案。
易文君眼神挣扎,许久后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定:“没有,我从未想过毁掉这张脸。”
“为何?”扶虞追问:“它困住你了不是吗?”
“容貌是父母所赐,天地所钟,它本身没有错。”易文君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庞,指尖的触感温润如玉,一字一句的说道,多年被囚禁被束缚的场景在眼前一一浮现:“错的是那些因美丽而生出觊觎之心的人,是那些将美丽当做货物交易,当做筹码利用的人。”
扶虞微微眯起眼,有光透过廊边的窗纱落在易文君脸上,那双一直含着忧愁的眼睛里,此刻燃着近乎执拗的光:“美丽不是罪,有罪的是人心中的贪欲与卑劣。”
“若我毁掉它,便是向那些卑劣低头,就是承认美丽真的有罪。”看似柔弱的易文君这时竟有种不输利刃的锋芒:“可我偏不,我要留着它,让它时时刻刻提醒那些人,他们因何而丑陋。”
教坊司中的乐声好像渐渐远去,易文君抬眼直视着扶虞,不肯退让分毫。
良久,扶虞唇角缓缓扬起,露出真切的笑意。
“说得好,美丽无罪,有罪的是人心的贪欲与利用。”
这话说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