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总部终年不见天日,如同生活在这里的人,永远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青苔缓缓滑落,在寂静的山洞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烛火在灯盏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诡异,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宛如鬼魅起舞。
黑袍的下摆轻轻拂过潮湿的地面,苏暮雨摘下鬼面,心中想得却是距离上一次和扶虞在南安城分别,已经过去三月了。
“傀大人,大家长召见。”突然出现的暗河弟子在甬道尽头停下。
苏暮雨微微颔首:“多谢。”
书房内四壁的书架上推满了卷宗,正中的乌木长案后,暗河大家长慕明策正提笔书写。
他年过五旬,两鬓已白,面容却无多少皱纹,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来了。”慕明策未抬头,笔尖未停:“坐。”
“大家长。”苏暮雨拱手行礼,却站在原地未动,脊背笔直如剑。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炸开的细微声响。良久,慕明策终于搁下笔,抬眼望向苏暮雨,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个年轻人是暗河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面容俊美,眼神沉静,周身却无多少杀气,全然不似暗河中浑身充满戾气的杀手,他更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锋芒内敛却自有光华。
“自苏喆卸任后,我以为年轻一辈中再没有弟子能担起傀的重任,但你很好。”慕明策缓缓开口:“这几个月,你做的不错。”
“分内之事,不敢担大家长夸奖。”苏暮雨垂眸道。
“分内之事——”慕明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最近和昌河在做的事,也是分内之事么?”
苏暮雨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大家长指的是?”
“提魂殿。”慕明策吐出三个字:“三官的眼睛不是摆设,你们的动作太大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暮雨,我欣赏你,暗河里像你这般心性的人,百年来也出不了一个。”
身在暗河,心似明月,苏暮雨不像是暗河的杀手,倒更像是江湖上的剑客。
慕明策欣赏这样的年轻人,所以才会提醒。
“明月太亮,在暗河里容易刺眼,也容易被乌云遮盖。”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大家长是在警告我?”
“不是警告,是提醒。”慕明策转身看他:“暗河存在多年,不是没有人想改变它。但那些人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被清除,或者被消失。”苏暮雨神色平静,暗河容不下有二心的人,他很早就知晓。
慕明策点头,将手中卷宗递给他:“但也有例外。”
苏暮雨伸手接过却没打开,沉吟道:“比如家园里的那些隐退杀手?”
慕明策并不意外他的敏锐,苏暮雨和苏昌河是暗河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两人联手难逢敌手,他们暗中调查许久,发现家园的存在也很正常。
“您也想改变暗河。”他笃定道。
“想了几十年。”慕明策坐了回去,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可我做不到。暗河不只是我们眼前看到的这些,三家之上是我这个大家长,大家长之上有提魂殿三官,但三官背后还有一只手,一直从暗河创立之初就存在的手。”
“那只手掌握着暗河的命脉,握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慕明策年轻时也和他们一样,踌躇满志但现在他却不得不认命,看见苏暮雨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努力了多年却徒劳无功,大家长也不过是更高级别的傀儡而已。
慕明策指着苏暮雨道:“你和昌河现在做的就是在找那只手,但你们想过没有,找到了,然后呢?斩断它?用什么斩?凭你们两个逍遥天镜的修为,还是凭苏昌河暗地里拉拢的那些弟子?”
苏暮雨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大家长,暗河就想一条被铁链锁住的病犬,我们给它喂食,给它治伤,但铁链不断,它永远只能趴在原地,病痛不会褪去,锁链也不会自行断落,也没有人会想要接近一条病犬。”
自和昌河深谈过暗河困境后,苏暮雨便坚定了想法,他站起身,目光坚定:“若要改变暗河,先得斩断那条铁链。否则做得再多也只是让这条病犬死得慢一些,痛苦得久一些而已。”
慕明策盯着他久久不挪眼,最终长叹了一声:“你还是要去查?”
“是。”
“哪怕三官已经察觉,哪怕那只手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们?”
从成为傀以来,这是苏暮雨第一次在未经大家长的允许下率先离开,临去前,他回头看了慕明策一眼轻声道。
“大家长当年建立家园,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木门缓缓打开,苏暮雨再次步入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至少,我们试过了。”
正如昌河说的那样,我们还正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