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程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沈清文强行将他带离病房。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他却已经被塞进开往乡下的车。车窗摇下,潮湿的风裹着泥土气息灌进来,却怎么也冲不散脑海中青之序墓碑的画面。
沈清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终于打破沉默:“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他瞥了眼季程觉腕间缠着的纱布,那是拔输液管时留下的伤口,“乡下清净,适合……”
“适合忘记他?”季程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青绿色的波浪让他想起青之序校服袖口的褶皱。车子驶入盘山公路时,他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青苹果糖纸,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吃宵夜时,他偷偷留下的。
抵达乡下老宅已是傍晚。木门推开时扬起一阵灰尘,季程觉径直走向后院。那里有棵歪脖子槐树,让他恍惚看见某个夏天,青之序靠在树干上,笑着剥开糖纸喂他吃糖。沈清文跟在身后,默默收拾着发霉的藤椅:“我去烧水,你……”
“沈清文,”季程觉突然转身,月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洒在他脸上,“如果有天我也消失了,你会像他找我那样找我吗?”他的手指抚过槐树粗糙的树皮,想象那是青之序的手背,“还是说,我们都会像糖纸一样,被雨冲走就再也找不回来?”
沈清文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将毛毯披在他肩上:“先把药喝了。”他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季程觉正用小刀在树干上刻字,一笔一划,都是“青之序”。
深夜的蛙鸣里,季程觉蜷在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看着月光在糖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把糖纸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个说“永远爱他”的夏天。而老宅外,沈清文望着槐树新刻的伤痕,默默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他想起季程觉昏迷时,反复呢喃的那句:“青之序,我饿了……”
木桌上的白粥腾起袅袅热气,季程觉握着汤匙的手突然顿住。除了沈清文扒饭的声响,他听见某种熟悉的节奏——像鼓点,又像心跳,正从身后由远及近地蔓延。
“咚、咚、咚……”
汤匙“当啷”坠地,季程觉猛地转身。青之序就站在门槛处,白T恤沾着几片槐花瓣,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仿佛刚从那场暴雨里走来。少年歪头一笑,露出虎牙:“小娇气包又不好好吃饭?”
季程觉的膝盖重重磕在桌角,却感觉不到疼。他跌跌撞撞扑进那道熟悉的怀抱,鼻尖撞进带着凉意的颈窝。青苹果的酸甜气息瞬间将他淹没,混着皂角的清冽,是无数个深夜相拥时烙进记忆的味道。
“是青苹果味……”季程觉的手指死死攥住对方后背的布料,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身上还是青苹果味……”他贪婪地呼吸着,眼泪浸透青之序的衣领,“你明明说过,会把我抓回来……”
青之序的手掌抚上他颤抖的后背,带着记忆里的温度。“抱歉,来晚了。”少年的声音混着心跳声,震得季程觉耳膜发疼,“这次换你抓牢我。”他低头咬住季程觉发红的耳垂,“不过先把粥喝完,凉了又该胃疼了。”
沈清文默默退出堂屋,带上门的瞬间,看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碎成青苹果糖纸的形状。屋内传来瓷碗相碰的轻响,伴随着一句哽咽的“张嘴”,混着青苹果的甜香,漫过了整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