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惊蛰当天,师兄在整理沈砚卿的药方时,发现相思子剂量足够毒死三匹马。
药笺夹在《本草纲目》的毒草篇,批注却是清秀的闺阁小楷:“相思入骨,穿肠不悔”。师兄的烟斗差点烧着纸页,这分明是昭音夫人的笔迹。
窗外传来汽车急刹声。他推开药柜暗格,里头躺着支鎏金钢笔,笔帽刻着昭明二字,与香港当铺那支一模一样。
寅时三刻,沈砚卿在铜雀台排戏,水袖翻飞间,师兄看见他左手腕内侧的血管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长期服毒的征兆。
“师弟,”师兄突然拽过他手腕,“你用自己的身子养蛊?”
沈砚卿甩袖转身,胭脂遮不住他苍白的唇色:“《牡丹亭》里怎么唱的?”他指尖划过师兄烟斗上的翡翠坠子,“但是相思莫相负...”
尾音化作一声闷哼。沈砚卿突然呕出大口黑血,将戏服前襟染得斑驳。血滴在青砖上,竟凝成小小的相思子形状。
民国二十五年,春分,师兄在沈砚卿的妆匣底层翻出一沓药方,每张都标注着日期最早可追溯到民国六年腊月,正是昭音夫人难产而亡的日子。
最后一张药方上的字迹已然扭曲,相思子剂量被朱砂笔重重圈出,旁边批注:“今日停药,大限将至”。
“你疯了?”师兄攥着药方的手微微发抖,“这剂量服下去,活不过三个月!”
沈砚卿对镜描眉,胭脂笔在眼尾拖出迤逦的红痕:“《长生殿》里杨玉环吞金而亡,我这点毒算什么?”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溅在妆台的玻璃上,映出师兄惊骇的脸。
“程凤台要的从来不是昭音...”沈砚卿抹去唇边血迹,露出惨淡的笑,“他要的是昭音死前产下的婴孩,那孩子身上流着沈、程两家的血,是开启程府祖坟密室的钥匙。”
民国二十五年,清明。
师兄闯进程府那夜,紫藤花架下吊着三具尸体。
月光透过花枝,在青砖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认出其中穿学生装的女尸,正是当年送铁盒的程昭雪,她脖颈缠绕的红绳与沈知寒长命锁如出一辙。
密室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程凤台沙哑的唱腔:“…可怜我,孤魂儿,全无依靠…”
师兄握紧从沈砚卿妆匣偷来的翡翠烟坠,刚踏进门就踩到张泛黄的照片:婴儿襁褓上别着金雀钗,旁边是沈砚卿染血的手指,正在孩子右肩点下海棠形朱砂。
照片背面写着:“知寒洗三礼,昭音头七”。
“看够了吗?”
程凤台的枪管抵上他后脑勺。轮椅碾过照片,师兄听见弹簧刀出鞘的轻响,是沈砚卿最惯用的那柄。
民国二十五年,谷雨,
师兄的尸首挂在程府大门那日,沈砚卿正在画《雷峰塔》的戏妆。
他用小指蘸了金粉,在眼尾勾出妖异的弧度,那里本应有颗泪痣,如今却被厚厚的油彩遮盖。铜镜里突然映出管家鬼魅般的脸,老人递上染血的翡翠烟坠:
“老爷,该换药了。”
药碗里浮着几粒相思子,沈砚卿一饮而尽。毒性发作时,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渐渐变成昭音的模样,右肩海棠胎记鲜艳欲滴。
“值得吗?”管家声音突然变成程凤台的腔调,“用十年阳寿换那孩子平安?”
沈砚卿的蔻丹指甲抠进梳妆台,在红木上留下五道深痕:“《白蛇传》里…”他咳着血笑,“…可从来没人问白素贞值不值…”
窗外惊雷劈落,妆台的玻璃突然炸裂。飞溅的碎片中,沈砚卿看见自己左腕的血管已经全黑,像条蛰伏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