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立秋。
沈知寒在电报局发现那摞家书时,香港正刮台风。
三百二十七封未寄出的电报稿,整整齐齐码在"沈昭明"的专属信箱里。最上面那封日期是昨日,只有五个字:“知寒,梅雨停否?”
笔迹晕染严重,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沾了水。沈知寒对着灯细看,突然嗅到铁锈味,那不是雨水,是血。
“沈先生每月初一来。”职员擦拭着黄铜电报机,“总带着个雕花木匣,说是要等回电才寄出。”
窗外暴雨如注,沈知寒翻到最底下那封“民国二十二年小暑”,正是他抵港那日:
“抵埠速换船赴英,程党已控港警。附:你娘未负我,莫信遗骨刻字。”
电报稿背面粘着张船票,墨迹被血浸透,依稀可见“泰坦尼克号”字样。
民国二十三年,白露。
台风过境的第三日,沈知寒撬开了沈昭明的专属信箱。
木匣静静躺在最深处,匣面刻着精细的海棠纹与沈砚卿当年在车窗上画的如出一辙。铜锁已经生锈,他用那支鎏金钢笔轻轻一挑,锁簧弹开的声响,竟与记忆中祠堂暗格的声音一模一样。
匣中只有半截竹笛。
笛身断口处缠着金丝,与沈知寒随身携带的那支断裂纹路完全吻合。当他下意识将两截笛子拼接时,笛孔突然渗出黑红色液体,在掌心积成小小的血洼。
“这是…”
血洼中浮起极细小的金箔,拼出「永安」二字。沈知寒突然想起,永安当铺地窖里那具楠木棺的内壁,似乎也镌刻着同样的金箔纹样。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号外!沪上名角沈砚卿昨夜封箱……”
报纸被狂风拍在窗棂上,头条照片里,沈砚卿正将湘妃竹笛掷入火盆,眉眼间竟带着解脱般的笑意。
民国二十三年,秋分。
沈知寒带着拼接好的竹笛,来到香港半山的废弃教堂。
潮湿的砖墙上刻着与电报稿相同的字迹:[知寒,吹《游园惊梦》]。当他将笛子抵在唇边,第一个音符刚响起,祭坛后的彩窗突然投射出诡异光斑……
光斑组成的地图上,红点标记着尖沙咀码头某处仓库,旁边小字标注:[昭音玉匣,民国六年冬藏]。
笛声戛然而止。沈知寒发现笛孔里缓缓爬出一只青金色甲虫,虫背上天然长着[沈]字纹路。虫子振翅飞向彩窗,停在[梦]字最后一笔上。
“沈少爷。”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沪语。沈知寒转身,看见当年永安当铺的掌柜立在阴影里,手中捧着个白玉匣子……
匣子打开的瞬间,他看见生母的翡翠耳坠完好无损地嵌在绒布上,旁边是张婴儿脚印拓片,墨色犹新如昨日所印。
民国二十三年,寒露。
玉匣中的秘密是一卷脐带。
风干的紫红色脐带被金线缠绕,末端系着片翡翠残片,正是程凤台当年抢走的那枚扳指缺失的一角。沈知寒触碰残片的刹那,匣底暗格弹出一张显微照片:
脐带截面放大两百倍,可见[昭明]二字刻在血管内壁。
“沈老板当年用自己的血,换了您娘胎里的毒血。”掌柜的突然跪下,“程家祖传的【子母蛊】,本该让您活不过满月……”
窗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沈知寒掀帘窥看,浑身血液冻结,港警制服下,赫然露出程家打手标志性的蟒纹刺青。
掌柜的塞给他一张船票:“今夜子时,皇后码头。”票面印着白星轮船公司,与那封血电报里的[泰坦尼克号]隶属同一集团。
沈知寒攥着脐带冲出后门时,整座教堂突然响起《游园惊梦》的笛声。他回头望去,彩窗上的光斑竟组成了沈砚卿的侧脸,唇角微动似在说: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