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霜降。
沈知寒的十七岁生辰宴,沈砚卿送了他一杆西洋猎枪。
鎏金枪管在灯下泛着冷光,衬得满堂红绸都失了颜色。沈砚卿亲手为他装弹,象牙弹壳上刻着“知寒”小篆,嵌入枪膛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响。
“试试。”沈砚卿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手把手带他瞄准厅堂正中的鎏金自鸣钟——那是程家上月送来的贺礼。
枪响时,钟面玻璃应声而碎。
宾客们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沈砚卿已含笑举杯:“犬子顽劣,见笑。”酒液沾湿他唇上胭脂,在瓷杯沿留下暧昧的红痕。
沈知寒盯着那抹红,突然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子夜。
沈砚卿在祠堂找到他时,少年正用枪管撬开供桌暗格——那里头藏着程昭雪的日记残页。满地空酒坛间,沈知寒踉跄转身,枪口正对父亲心口。
“我究竟是谁的儿子?”
酒气混着硝烟味在祠堂弥漫。沈砚卿缓步向前,直到枪管抵住自己胸膛。他伸手抹去少年唇畔酒渍,指尖胭脂染得沈知寒唇色艳如海棠:“重要么?”
沈知寒突然扣住他后颈。
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在沈砚卿唇上时,供桌上的长明灯骤然爆了个灯花。沈砚卿没有躲,却在少年探入他衣襟时猛地后撤——“刺啦”一声,素白中衣被扯裂,露出心口处狰狞的旧伤。
“看清楚。”他攥着沈知寒的手按在伤疤上,“这道枪伤,是你娘给的。”
沈知寒醉眼朦胧地笑起来:“那您呢?给我这道疤的…又是谁?”他扯开自己衣领,右肩海棠胎记在烛火下艳得刺目。
祠堂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民国二十年,立冬。
沈砚卿罚沈知寒跪在祠堂抄《孝经》。
少年握笔的手不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成海棠的形状。窗外雨声渐歇,他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沈砚卿披着晨露进来,衣摆还沾着夜巡的硝烟味。
“抄完了?”
沈知寒抬头,看见父亲颈侧有道新鲜抓痕,正是自己昨夜醉酒时留下的。他忽然将笔一掷,墨汁溅在沈砚卿月白长衫上,像一串暧昧的吻痕。
“您罚我,是因为那个吻……”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还是因为我说中了?”
沈砚卿拾起《孝经》撕成两半,突然掐住他下巴逼他抬头。天光透过窗棂,将父子二人切割成破碎的光影。
“我养你十年,”他拇指摩挲着少年染酒的唇,“不是让你学那些下作把戏。”
沈知寒猛地咬住他手指,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沈砚卿吃痛松手,他趁机将人压倒在蒲团上——
“那这样呢?”他扯开父亲衣襟,对着心口伤疤咬下去,“够下作吗?”
沈砚卿反手一记耳光,将他打得偏过头去。
民国二十年,大雪。
沈知寒的禁足令解除那日,上海落了初雪。
他赤脚踩过回廊,看见沈砚卿正在亭子里煮茶。炉火映着那人清瘦的侧脸,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竟像是泪。沈知寒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
“啪!”
茶盏砸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赤裸的脚背上,瞬间烫出红痕。
“疼么?”沈砚卿头也不抬,重新斟了杯茶,“比这疼百倍的,我都受过。”
沈知寒盯着他颈侧已经结痂的抓痕,突然笑了:“那您知不知道,还有一种疼……”他俯身凑近,呼吸拂过沈砚卿的耳垂,“叫求而不得?”
沈砚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溢出杯沿,烫红了指尖。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管家匆匆跑来:“程老板派人来,说是…说是找到了昭雪小姐的遗物。”
沈砚卿起身时,大氅扫翻了茶炉。炭火滚落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极了那夜祠堂里被雨淋湿的长明灯。
民国二十年,冬至。
程府送来的檀木匣子躺在雪地里,像口迷你棺材。
沈砚卿用脚尖挑开匣盖——里头是半截焦黑的湘妃竹笛,笛身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法与沈知寒颈间长命锁一模一样。
“这是…我娘的东西?”沈知寒弯腰去捡。
“别动!”沈砚卿厉喝,却晚了一步。
少年指尖刚触到笛身,暗格就弹出一枚刀片,瞬间割破他食指。血珠滴在焦黑的笛孔上,竟泛起诡异的蓝光。
沈砚卿劈手夺过笛子,自己掌心也被割得血肉模糊。他将染血的笛子掷向影壁,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从他左袖口渗出,很快在雪地上积成小小的红潭。
“…毒?”沈知寒去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沈砚卿扯开衣袖,露出苍白的小臂。刀伤处的血已变成紫黑色,顺着手臂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浮现出诡异的纹路——那竟是首小令:
“十七弦断明珠碎,错将仇寇作恩垂”
与生母遗书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沈知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明白为何沈砚卿总在雨夜消失,为何祠堂牌位唯独少了“民国六年”,为何那夜醉酒强吻时…父亲的后颈会有硝烟味。
“您早就知道…”少年声音发抖,“程凤台用我娘的笔迹伪造遗书?”
沈砚卿低笑,染血的手抚上他面颊:“现在你该懂了,为何我教你…”话未说完,突然呕出一口黑血。
雪地上,那滩血渐渐凝成海棠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