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金雀钗

民国十九年，立夏。

沈知寒第一次见沈砚卿失态，是为了一支钗。  

那日晨光正好，他坐在餐厅背光处，看父亲用银刀剖开一颗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刹那，管家捧着包裹匆匆进来，牛皮纸上印着香港邮戳，洇着可疑的暗红。  

“少爷的。”

沈砚卿的刀尖在碟子上刮出刺耳鸣响。他拆包裹的动作优雅如常，直到那支金雀钗滚落——雀眼嵌着两粒朱砂，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珠。  

“啪！”

沈砚卿突然将钗子拍在沈知寒颈侧。冰冷的金属贴着脉搏，少年能感觉到父亲指尖细微的颤抖。  

“认识么？”

沈知寒摇头，却看见钗尾刻着极小的小篆：“音”。  

蛋黄渐渐凝固成丑陋的黄色痂皮。沈砚卿忽然用钗尖挑开信封，泛黄的相片飘落——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倒在血泊中，右手死死攥着枚翡翠扳指。照片背面写：“民国六年冬，程府西跨院”。  

“这是…我娘？”

银刀突然插进桌布。沈砚卿起身时带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漫过照片，将血渍晕染得愈发狰狞。  

“你娘临死前，”他背对着沈知寒整理袖扣，“把这钗子插进了程凤台左眼。”

窗外卖花女的叫卖声由远及近。沈砚卿突然暴起，金雀钗脱手飞出，正正钉在窗棂上——惊飞了檐下栖燕。  

民国十九年，小满。

金雀钗被沈砚卿锁进了保险柜，但那张染血的照片却在沈知寒的枕头下藏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他借着月光细看，突然发现照片角落有半张模糊的脸——是个穿学生装的少女，眉眼与他像了七分，正惊恐地捂住嘴。照片边缘还残留着半枚指纹，在血渍上压出奇异的漩涡状痕迹。  

沈砚卿推门进来时，沈知寒正用钢笔临摹那枚指纹。  

“您说过我娘没有兄弟姐妹。”他将照片举到灯下，“这是谁？”

沈砚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夺过照片对着光看了片刻，突然低笑起来：“程凤台当真挖空了心思…”手指抚过少女衣襟上的校徽，“这是圣玛利亚女中的校服，你娘生前最恨这所学校。”

夜风掀起窗帘，沈知寒看见父亲站在飘飞的纱帘后，整个人像幅褪色的老照片。  

“民国六年冬，”沈砚卿突然说，“程凤台在订婚宴上给了你娘两枪——”他指了指照片心口处的血洞，“第一枪在这里。第二枪…”手指突然转向照片外，“打死了闻声赶来的胞妹。”

钢笔从沈知寒指间滑落，在照片上划出长长的蓝线，恰好将姐妹俩隔开。  

民国十九年，芒种。

圣玛利亚女中的档案室积了厚灰。  

沈知寒翻遍民国六年的学生名册，在“退学”一栏找到个被墨水涂改的名字。透过光看，依稀是“程昭雪”——与祠堂里“沈昭雪”的牌位仅一字之差。  

“程家三小姐啊？”老校工抖着烟灰笑，“那可是当年有名的疯子，总说姐姐冤魂不散…”突然噤声，盯着沈知寒的眉眼，“你是她什么人？”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沈知寒浑身湿透地撞进沈公馆时，沈砚卿正在给那支金雀钗缠红线。见他闯进来，手腕一翻，钗尖就抵住了他咽喉。  

“程昭雪还活着。”少年喘息着举起撕下的档案页，“她说我娘临产那夜…”

沈砚卿的红线突然崩断。  

“砰！”

二楼书房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沈知寒冲上楼，看见沈砚卿倒在血泊里，左手紧攥着张电报稿——“程凤台买通港警，昭雪尸骨已掘出”。  

血泊边缘，金雀钗的朱砂雀眼正对着窗外闪电，红得妖异。  

民国十九年，夏至。

沈砚卿昏迷的第三日，沈公馆来了位不速之客。  

穿旧式学生装的女子立在雨帘中，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校徽。她将铁盒塞给开门的沈知寒，转身消失在巷口。  

盒中是本烧焦的日记，残页上写着：  

“阿姐临盆夜，程凤台以翡翠扳指为饵，骗沈昭明赴约。实则产房早已埋好炸药，姐姐拼死诞下婴儿，托我带走…” 

最后几行字迹狂乱：  

“他们发现孩子是沈昭明骨肉，要拿去当人质！我把他混在教会育婴堂的弃婴里，右肩有海棠胎记——”

纸页在此处断裂。  

沈知寒颤抖着解开衬衫，右肩胛骨上，一抹淡红胎记形如残破的海棠花瓣。  

楼上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他冲进卧室，看见沈砚卿醒了，正用金雀钗划破手腕——鲜血顺着钗尖滴在电报稿上，将“昭雪尸骨”四字染得猩红。  

“现在你明白了？”他惨笑着将日记残页举到窗前，雨水很快打湿了字迹，“程凤台要掘的，从来不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