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雷战难得地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眼角堆起细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他伸手轻轻握住田茉颤抖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时，能感受到对方脉搏急促的跳动。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脉，田茉注意到他虎口处有块被枪械磨出的茧子，此刻正温柔地贴在自己手背上。“昨晚改完最后一稿。”他拇指在田茉腕骨内侧轻轻摩挲，这个习惯性安抚动作让田茉耳尖泛红，“本来想等批下来再告诉你。”

何志军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摘下眼镜的动作带起金属框细微的反光，镜片折射的碎金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他擦拭镜片的鹿皮布已经发旧，边角处磨出毛边，却依然被妥帖地折叠成方正形状。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得意的兵。”何志军用镜腿敲了敲檀木桌面，清脆声响惊飞了窗外枝头的麻雀，“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化作军人的铁骨铮铮，“都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相视一笑。

雷战转头时，阳光恰好穿透他琥珀色的虹膜，瞳孔边缘泛起鎏金般的光晕。田茉的尾指悄悄勾住他的作战服下摆，粗粝的布料摩擦着指腹，带起细密的战栗。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田茉凝视着地板上交融的影子，忽然发现雷战的影子边缘被阳光镀得模糊，仿佛某种温柔的守护。她无意识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惊觉齿尖已刺破表皮。

——这一次，她一定会保护好所有人，尤其是身边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哪怕要与命运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

办公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茉的目光轻轻掠过何志军，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摩尔斯电码的节奏，这是她和何志军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

何志军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雷战，我记得档案室还有一批关于K2的加密资料需要整理。”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上轻轻摩挲，“你去帮我确认一下解密进度。”

雷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间那道常年因皱眉而形成的浅痕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在田茉和何志军之间快速扫过，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定格在何志军手中的玻璃杯上。

“是，首长。”雷战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临出门前，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雷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田茉听着雷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发现何志军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坐。”何志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同时，他又打开檀木办公桌的最底一层的抽屉，拿出一个贴有封条的保密文件。

田茉端正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军装的墨绿布料。

“关于K2的最新动向……”何志军的钢笔尖在保密文件上洇出墨点。窗外的云层恰好遮住太阳，办公室骤然暗下来的光线让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虽然天狼之前的情报有误，但最近东南边境三个观察点……”他忽然用钢笔尾端敲了敲地图上某个坐标，不锈钢笔帽与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田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化学分子式的图案，这是田茉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首长，我认为……如果黑猫要潜入东海市，必然需要内应。”田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且这个内应必须有相当的财力和地位。”

何志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继续说。”

田茉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

“东海市即将举办世界经济论坛，安保压力很大。”停顿了一下，她抬眸将目光直视何志军的眼睛，“盛远集团的董事长，张海燕，您了解吗？”

何志军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秒，随即恢复正常节奏，“东海市的纳税大户，医药行业的龙头……你怀疑她？”

田茉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盛远集团几乎垄断了东海市近一半的药品供应，还拥有独立的实验室。”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而K2近年来在境内的活动，也大半都与生物化学有关……”

办公室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何志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田茉。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茉脚边。

“张海燕是叶寸心的母亲。”他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田茉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看到何志军的背影微微僵硬，窗玻璃上反射出他紧锁的眉头。

“是的。”田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不管张海燕是否与K2有关，我都相信叶寸心。”她站起身，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是一名正直的军人，我愿以一切担保叶寸心的忠诚。”

何志军缓缓转身，逆光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田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句话像是一声叹息，沉重地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何志军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田茉从未听过的疲惫，仿佛这句话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用你的前程作担保？”

田茉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抬起。一缕阳光照射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定的轮廓。

“我确定。”

三个字，掷地有声。

何志军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深地看了田茉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我会安排对张海燕的秘密调查……但愿你的担忧是多余的。”

田茉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注意到何志军的太阳穴处有一根青筋在轻微跳动，显然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今天叶寸心轮值休假，正好是张海燕的生日。”田茉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先去见见她。”

何志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太危险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如果她真是K2的人……”

“正因如此，才更该由我去。”田茉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如果……是真的，我可能会发现最后两位密码的线索，我也能看出实验室的异常。而且……”

田茉咬了咬下唇，几秒后才继续说道：“叶寸心是我的战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