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在田茉走后，曲比阿卓也拿着盒饭走进这顶医疗帐篷，在肖霁川面前站定。

医疗帐篷的帆布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金斑，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米饭香。

看着这个平时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兵正狼狈地坐在行军床上，左腿不自然地伸直着。肖霁川的作训裤腿被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一片青紫出血的淤伤，在小麦色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曲比阿卓随手将一旁的折叠椅拉来坐下，又将盒饭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给。”

肖霁川抬头，脸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透，在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突然点亮的火把。

“阿、阿卓教官……”肖霁川的声音因为芥末的刺激还有些沙哑，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喜。

曲比阿卓注意到他接过盒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关节处有几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皱了皱眉，从医疗包里掏出消毒棉签，“手伸过来。”

肖霁川愣了一下，随即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乖乖伸出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没、没事的，小伤……”

“别动。”曲比阿卓抓住肖霁川想要缩回的手腕，微凉的指尖划过肖霁川的手腕内侧，让他整个人都触电般颤了颤。消毒棉签沾着碘伏点在伤口时，他咬住下唇，倒吸一口冷气，却咬着牙没喊疼。

“疼就说。”曲比阿卓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几分。

“不疼！”肖霁川立刻摇头，声音突然提高，引得附近的几个男兵纷纷侧目。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真的不疼……你、阿卓教官比医务室的护士温柔多了……”

曲比阿卓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她撕开创可贴的动作利落干脆，“腿还好吗？”

想起在铁笼中被喷水时，曲比阿卓从外面检查他左腿的场景，肖霁川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牵动了肩膀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嘶——”

“笨蛋。”曲比阿卓轻哼一声，却已经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她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伤处，专业的动作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骨头没事，回去冰敷。”

肖霁川呆呆地看着曲比阿卓近在咫尺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打了个喷嚏——芥末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

曲比阿卓忍俊不禁，向来严肃的脸上绽放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活该。”

肖霁川看呆了，连鼻涕流下来都没察觉，“你笑起来真好看……”

曲比阿卓立刻板起脸，把一包纸巾拍在他胸口，“擦干净！”她的耳根却不知何时悄悄红了，转身要走时，又丢下一句——“记得把饭吃完。”

肖霁川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巾，望着曲比阿卓离去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打开盒饭，发现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冰袋和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猪蹄汤在炊事班保温桶」

“哎哟~”孙一鸣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手肘捅了捅他，“咱们肖少爷这是‘负伤俘获美人心’啊？”

“吃你的饭！”肖霁川把冰袋按在左腿上，冰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突然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不远处，田茉和何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何璐压低声音，“看来咱们奢香也有春天了？”

“我赌一个月内，他俩肯定成。”

“我赌两周。”何璐眨眨眼，“输的人洗全队袜子。”

“成交！”

——

看了看时间，田茉估计佟越应该也差不多醒了，就和何璐打了声招呼，又拿了一份盒饭，向佟越所在的医疗帐篷走去。

帐篷里，佟越果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铁链勒出的红痕，在麦色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某种耻辱的印记。看到田茉进来，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亮起来，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感觉怎么样？”田茉将盒饭递给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姿势端正却不拘谨。

佟越接过饭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指腹感受着塑料饭盒的纹理。

“想通了很多事。”佟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喊叫过度导致的，带着几分疲惫。

田茉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静静等待下文，眼神专注而温和。帐篷外传来队友们的笑闹声，衬得帐内更加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佟越盯着白米饭上金黄的煎蛋，喉结滚动数次才发出声音，“是我太自大了。”他苦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关节处泛着青白，“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可以无视规则，可以……赢得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包括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佟越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田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佟越，给予对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但今天……我看到了真正的差距。”佟越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迷雾突然散尽，“不是格斗技巧或体能上的，而是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特种兵需要的不仅是个人能力，还有纪律、团队意识……和自知之明。”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听完佟越的话，田茉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知道吗？我第一次被注射8cc硫化喷妥撒钠剂时，差点哭出来。”

佟越惊讶地看着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副队长会有那样脆弱的时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是雷神亲自给我注射的。”田茉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透过帐篷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都快要恨死他了，觉得他冷酷又无情……”

想到什么，田茉突然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像是阳光下的涟漪，“后来才知道，他躲在医务室外守了一整夜，差点把军医烦死。”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甜蜜，眼睛亮得像星星。

佟越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容干净而释然。

“田茉，虽然我还是很喜欢你，但我会谨记你今天教给我的一切。”说完，佟越眼神清澈，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

田茉回以真诚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特种兵，我期待着与你并肩作战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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