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茉!止血带!”
“小心狙击手!”
“医疗兵!医疗兵!”
混杂着无线电杂音的呼喊在耳膜内炸响,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脖颈动脉处突然裂开伤口,鲜血呈扇形喷射在镜面上。腹部的枪伤开始汩汩冒血,右腿胫骨传来粉碎性骨折的剧痛。
这些伤口的分布,与她梦中在情人岛负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当疼痛达到临界点时,一双带着枪茧的大手突然捧住她冷汗淋漓的脸,厚实的掌心有着常年握枪形成的硬茧,左手无名指外侧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这个细节让田茉莫名确信,这是雷战的手。
在黑暗中,田茉的每次呼气时,都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萦绕鼻尖。这味道莫名让人安心,像是暴雨夜的篝火,又像战壕里传递的最后一支香烟。
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田茉的指尖触到了什么。那是枚金属徽章,通过触觉能分辨出展翅的火凤凰图案的标志。
这个认知像钥匙般打开了记忆闸门:
军区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雷战身上的松木气息……
哈雷在越野车上的爽朗大笑……
欧阳倩半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张晨初照片时的微光……
所有碎片化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田茉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恍惚间,她听见心电监护仪的长鸣,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玻璃窗外,某个男人压抑地哽咽。
——
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室的警报声刺破夜空,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疯狂跳动,血压数值不断下降,田茉苍白的嘴角渗出鲜红的血沫。
“室颤!准备200焦耳除颤!”
“血压测不到了!”
“快!肾上腺素1mg静推!”
雷战的手掌死死抵在观察窗上,钢化玻璃在他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透过布满雾气的玻璃,他看见田茉被电击得弹起又落下,那头利落的短发随着电流的冲击无助地晃动。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特种兵指挥官,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浑身发抖。
“田茉……”他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冰冷玻璃,“求你……别走……”
——
田茉感觉自己突然飘了起来,低头看见满是弹孔刀口和血迹的衣服,而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躯体正被医生们轮流做着心肺复苏。她伸手想触碰自己苍白的面颊,半透明的手指却穿过了实体。
“我……死了吗?”这个念头刚浮现,她就听见玻璃窗外传来压抑的呜咽。
雷战跪在走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蜷缩成一团,泪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雷神!”田茉扑到窗前,手掌拍在玻璃上却发不出声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雷战,作战服领口被扯开三道扣子,眼中满是死寂的灰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就在田茉焦急怎么才能去到雷战身边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田茉。”
转身的瞬间,重症监护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一位穿着07式军装的女子站在光晕里,肩章上的少校星徽闪闪发亮。
她拥有柔和的面部轮廓,宛如春日里初绽的花朵。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总是藏着温柔的笑意,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安然姐?”田茉不确定地呼唤,声音因为脖颈的伤而嘶哑,她曾在哈雷给她看的雷电突击队成员合照里见过这张脸。
柔和的下颌线,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左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不管怎么看,都不难看出她的温柔与坚韧。
安然缓步走到田茉面前,伸手擦去田茉脸上的血迹,指尖温暖得不可思议,“很疼吧?”她的目光扫过田茉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眼底泛起心疼的涟漪,“可是,再忍一忍好不好,不然就见不到很多爱你的人了。”
“他在哭,他在害怕失去你。”
顺着安然示意的方向,田茉又看到了雷战。是在监控室为她制定复健训练的雷战;是专心给她削苹果的雷战;是拿着她的照片发呆的雷战……是在东南军区总部门口与她初次见面的雷战。
随后,白光中又陆续浮现出更多的身影。一对老夫妇站在最前方,老先生穿着65式军装,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老妇人的眼镜链在虚空中轻轻摇晃。他们身后是整齐的方阵,有烧伤痕迹的消防战士,也有迷彩服上还沾着泥土的特种兵,还有着老式海魂衫的水兵……
田茉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对老夫妇,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片刻,田茉才注意到那位老先生的眼睛和雷战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淬炼过战火的深邃黑。
“好孩子,”老夫人的幻影轻轻抚摸田茉的发顶,“替我们照顾好小战,也照顾好自己。”她的掌心落下细碎的光点,田茉颈部的伤口顿时不再流血。
老妇人的话声落下,安然扶着田茉的肩膀将她转向一个方向。透过层层叠叠的空间,田茉看见自己的躯体正被注射第四支肾上腺素,医生们的白大褂后背全被汗水浸透。
“他们需要你。”安然在田茉背后轻轻一推,“我们都会看着你们的。”
坠落感骤然袭来。
田茉感到无数双手托住自己,有带着枪茧的,有布满老茧的,还有缺失手指的。
这些牺牲者的灵魂化作金色的光流,将田茉送回人间。
——
“心率恢复!”
“血压回升至90/60!”
“老天,这真是医学奇迹!”
田茉睁开眼的瞬间,监护仪响起稳定的“滴滴”声。她缓慢地转动眼球,透过医护人员忙碌的缝隙,看见雷战整个人扑在玻璃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田茉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唤出那个名字。
雷……战……
下一刻,走廊外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田茉努力动了动手指,在呼吸面罩下勾起嘴角。她看见窗外的雷战颤抖着举起右手,对着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常服肩章上,将那枚闪电利剑徽章洗得发亮。
她回来了。
——
清晨五点,训练场的单杠上已经挂着一个矫健的身影。雷战机械地做着引体向上,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这是他连续第五天在黎明前就开始训练,仿佛只有耗尽体力,才能暂时压抑住内心的焦灼。
“雷神。”老狐狸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吃点东西吧。”
雷战从单杠上跃下,接过食物却只是机械地咀嚼着。老狐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叹息。
“医生说今天开始可以探视了,大家商量后决定让你第一个去。”
雷战的手突然顿住,豆浆在纸杯里晃出一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