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愈放在地上的手掌,小指微微一动,姿态并未改变:“卑职不知。”
冷瑾初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古籍,抬手清冷的眼神落在因为长久持书骨节处浅浅的压痕,拇指轻轻覆上去摩挲,面无表情,透出一股清冷的矜贵:“处理施奴的人死了。”
桑愈一动不动,卑躬屈膝的姿态替他遮掩了眼中滑过片刻的紧张和冷意,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冷瑾初骨节修长的大手又复拿起那竹简,动作缓慢的将竹简卷起来,深沉而冰冷的眼神盯着竹简,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性和虔诚意味,卷好的竹简被他拿在左手,缓缓手臂肌肉紧绷,手背上的青筋崩出一条笔直的线,猛地掷出去精准的砸在桑愈的额头上,在安静的环境发出突兀的声音。
桑愈依旧岿然不动,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不敢对冷瑾初的行为有任何质疑。
冷瑾初这才淡淡的扯起一个几不可查的笑容,如同玩笑一般眯了眯眼:“呵,抱歉,手滑了,扶忧。”
桑愈,字扶忧。
他的头低的更低,几乎要磕在地上,对冷瑾初的话没有任何怨言,即便他知道冷瑾初最擅长的就是骑射,可谓百发百中,并不可能出现失手的情况,也只是平静的回答:“太子殿下,卑职惶恐。”
冷瑾初眉心短暂的轻蹙了一瞬,他抬手,一旁的宦官立刻将干净的湿帕子递到他手边。
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走向桑愈,最后停在桑愈面前,他清冷矜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扶忧,藏好了,别露馅儿。”
桑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玄色绣金纹的靴底:“卑职不懂太子殿下所言。”
头顶传来一声气音的轻笑,刚刚冷瑾初擦过手的帕子被他随意一丢,像扔垃圾一样,轻飘飘的丢在桑愈头上,随后径直离去:“回去吧,她该吃饭了。”
寂静的大殿之中,桑愈缓缓直起身,将头上的帕子取下来,放在麻木的大腿上,方方正正的叠好,又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块帕子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支撑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站起来。
东宫最高的俯瞰台上,冷瑾初垂眸睥睨着桑愈扶着东宫墙壁,一瘸一拐,缓缓离开的背影,淡淡的对身边的宦官说:“你说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宦官又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据人来报,几人脖子上的痕迹,是人手所致,致命伤只有一处,深可见骨,一击毙命。”
桑愈完全消失在了东宫,他离开了,冷瑾初转身往回走:“让人盯着桑愈的动向,外出第一时间跟我报备。”
宦官垂首跟上:“是。”
桑愈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腿上的麻木劲头过了,就只剩下肿痛,额头上的伤也没来得及处理。
不得已,他带了一个小丫鬟过来跟在他身后,小丫鬟大概十岁的样子,将端着的饭菜放在桌上,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人,稚嫩的脸上露出疑惑:“公子,这里没有人,你为什么要带着饭菜来这里吃?在前厅和老爷一起吃不是更方便?”
桑愈的目光也在四下打量,像寻找着什么,没太顾得上小丫鬟的话,随口回了句:“我喜欢在这里吃饭,你先回去吧,没有我的命令,平时不许靠近这里。”
小丫鬟奇怪的看他有些着急的背影一眼,终究没敢再多问,行了个礼就下去了。
桑愈额头上带着膝盖肿痛带来的汗珠,是在冷瑾初面前都没有表现出过的紧张,勉强用手撑着墙壁在安静的房间四下寻找,他喊她的名字:“施奴。”
这是他第一次喊这个名字,三年来第一次。
没有人回应他,桑愈的手死死扣着一块木制屏风的一角,脸上是与他气质并不相符的阴沉,眼角因为疼痛眯起,看起来眼神十分危险。
他看过许多关于了解人心理的书,一个长期被囚禁的人,恐惧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被养成特定的习惯之后,很难改变,所以,桑愈觉得,玉卿卿大概率不会离开这座院子,甚至很可能连这个房间都不敢离开,所以她,到底藏在哪里?
桑愈再次尝试叫她的名字:“施奴。”
依旧无人回应,不过他敏锐的察觉到角落里嵌在墙里的漆黑落地柜发出了一丝奇异的动静。
扶着屏风的手松开,随之连带着他的表情也变得温润柔和,迈着蹒跚的步子逐渐靠近柜子,并没有着急打开柜门口而是不疾不徐的尝试和她沟通:“施奴,该吃饭了,吃饭。”
柜子似有所动,他笑了,一瘸一拐的去开柜门。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纤瘦细长的人形飞速从柜子里窜出来,一把掐住了桑愈的喉咙,指甲陷入他脖颈处的皮肉,直接将桑愈整个人压倒在地,玉卿卿长发披散,细挑的眉紧张的蹙起,双眼如盯住猎物喉咙随时准备咬下去的黑色毒蛇,诡异的是她不染而红的鲜艳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笑的像个疯子。
桑愈的背狠狠撞在地面的青砖上,被她坐压着,掌控着咽喉,喘不上气来,下意识用双手罩住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想缓解窒息的痛苦,却在视线接触到她魔魅一般的脸时愣怔的顿住了动作。
她真的很美,具有攻击性的蛇,在咬向猎物的那一刻,完全展露出毒蛇最特殊的毒牙,那是平时隐藏于她身体的其中一部分,此刻借着冰冷的月光和室内轻晃的烛光,桑愈病态的觉得她宛如最高贵的神祇,或者最靡丽的艳鬼,拥有绝对勾魂摄魄的魅力。
玉卿卿逐渐看清了他的脸,下意识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僵硬歪头,眼睛大睁着,空洞却有致命的诱惑,一眨不眨的呆呆看他一会儿,似乎意识过来他是谁,手上的力气逐渐松懈。
桑愈等到她的手完全松开了自己的喉咙,才躺在地上开始剧烈的咳嗽,玉卿卿反而跨坐在他肚子上茫然的看看自己那只带着血丝的手,是桑愈的血。
目光从手上转移,落在桑愈因为不断咳嗽震动着的喉咙,那上面有鼓起的青筋,还有五个带着浅浅血痕的指甲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缓缓低下头,伸出淡色的舌尖,轻扫过那些因她所致的伤痕。
一下,又一下,她收回舌头,回味般品尝,在桑愈震惊的眼神下,再次重复这样的动作,直至将五个血指印都舔舐的没了血迹,才抬起头,舌尖扫了一整圈自己的嘴唇,然后眼中的亮光肉眼可见的一闪,竟然对桑愈扯起了一个算得上开心的笑。
桑愈的腿膝很痛,被撞的后背也很痛,额角的伤口很痛,喉咙也很痛,可是这一刻他却跟着她一起笑了。
自此之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给她提供最好的吃住,照顾,教育,而玉卿卿会回报他最热情的贴近,桑愈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即便桑愈的眼神再干净,再无欲无求,再疏离克制,玉卿卿也像是知道他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一般,不断的挑衅,挑逗,挑起他的欲望,无限为她着迷。
桑愈直接住在了玉卿卿这里,他们甚至睡同一张床,玉卿卿对万事万物好奇,包括桑愈的身体,而桑愈在她面前不再压抑自己病态的那一面,脸上带着温厚纯善的笑,在她面前穿着最单薄的衣服,任由她探索,不像两个人,而是两只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