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那个六哥,当真是好福气。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连女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怀孩子。可他是怎么对她的?”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她跪在赤王府门前的时候,他在哪里?她被追杀倒在雨里的时候,他在哪里?她烧得人事不知躺在这里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夜风忽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萧羽脸上明灭交错,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龙邪。”
“属下在。”
“去查。查清楚她从雪落山庄到雪月城,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是。”
龙邪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萧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去天启城最好的药铺,买最好的安胎药材。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龙邪的脚步声远去了。
萧羽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火的窗。秋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小小的,跪在床边,像一只守着受伤主人的幼犬。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小时候母妃生病,他被挡在宫门外,连见一面都不被允许。后来洛青阳教他武功,受伤了也是自己包扎,那位孤剑仙从来不会过问。他习惯了独自熬过所有的伤和痛,也习惯了不向任何人展露脆弱。
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脆弱的女人。
更何况,这个女人肚子里,怀着他最恨之人的孩子。
按常理,他应该厌恶这个孩子。萧楚河的血脉,那个高高在上、拥有一切的六哥的血脉,凭什么让他来庇护?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想起梦里那个跪在赤王府门前的舒华。她跪了三个时辰,膝盖磨出血,只为了救她的挚友。她说她可以把自己献出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羞耻,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空洞的绝望。那一刻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那个被所有人抛弃、却依然想保护点什么的孩子。
她想保护她的挚友。
而这个孩子,是她的骨血。
萧羽闭上眼睛。
“本王不是什么好人。”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但本王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赤王府的门,为你敞开。
包括你的孩子。
他转身,绯红色的衣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长廊尽头。
秋竹是在半年前被卖进赤王府的。
她原本是城郊一户佃农的女儿,爹娘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虽苦,倒也过得下去。去年秋天爹害了一场大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终究还是没留住人。娘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弟弟,实在过不下去,只好托人把她送进城里寻个活路。人牙子见她生得还算齐整,转手就把她卖进了赤王府。
她怕得要死。
来之前就听人说过,赤王殿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府里的丫鬟犯了错,不是被打断腿丢出去,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她战战兢兢地进了府,分到后院做洒扫的粗使丫头,每日低着头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直到被拨来伺候舒华。
“你叫什么?”
那是舒华被萧羽带回府的第二天。她刚从昏迷中醒来,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声音也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秋竹的,认认真真地、温温和和地,像一个真正想知道她名字的人。
秋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秋竹。秋天的秋,竹子的竹。”
“秋竹。”舒华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名字。秋天的竹子,清清爽爽的。”
秋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夸过她的名字。爹叫她“丫头”,娘叫她“妮子”,人牙子叫她“那丫头”,府里的管事叫她“喂”。只有这位病得连说话都费劲的姑娘,认认真真地念了她的名字,还说“好名字”。
从那一刻起,秋竹就决定了:她要好好伺候这位姑娘。不是因为龙侍卫吩咐过,不是因为殿下说过“好生照顾”,只是因为——姑娘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舒华发热的这三天,秋竹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她守在床边,喂药、擦汗、换额上的凉帕子。药碗烫了就用冷水镇凉,凉了又怕药效不够,放在手边时不时摸一摸温度。舒华烧得嘴唇干裂,她就用棉帕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润完再涂一层薄薄的蜂蜡——这是何医师教的,说比不停地喂水更有效。
夜里她就搬一个小杌子坐在床边,握着舒华的手,隔一会儿探一探额头的温度。实在困极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舒华一有动静就立刻惊醒。
“秋竹,你去歇着吧。”龙邪来送药的时候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劝道,“我让人换班来守着。”
“不用。”秋竹摇头,接过药碗,用小银匙轻轻搅了搅,“姑娘习惯我喂药了。换别人来,她不肯喝。”
这是实话。舒华烧得迷糊的时候,旁人靠近她就本能地蜷缩,只有秋竹的手她不躲。有一次秋竹去净房离开了一盏茶的工夫,让另一个小丫鬟替了一会儿,回来时舒华的脉象都乱了——何医师说,是惊惧所致。
龙邪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
他走出屋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都要停一停,等舒华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喂完了,又拧帕子给她擦嘴角的药渍,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一个十四岁的丫头。
龙邪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的手很稳,杀人从不抖。可他不知道,如果让他来做秋竹做的这些事,他能不能做得这样好。
大概是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