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华是在子时开始发热的。
秋竹是赤王府新拨来伺候她的小丫鬟,今年刚满十四,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三更天时她照例进屋添炭,听见床帐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掀开帘子一看,魂差点吓飞了——舒华蜷缩在锦被里,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姑娘!姑娘!”
秋竹连唤了几声,舒华毫无反应。她伸手去探额头,触手滚烫,吓得她差点把铜手炉打翻。
“来人!快来人!姑娘发热了!”
赤王府的夜被这一声惊呼唤醒了。
龙邪最先赶到。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府上的何医师匆匆折返。何医师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须发皆白,走路却还利索,被龙邪半搀半拽地拖进屋里,气喘吁吁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何爷爷,您快给看看。”秋竹急得眼眶都红了,“姑娘白日里还好好的,喝了粥,还说了几句话,怎么忽然就……”
何医师摆摆手,三根手指搭上舒华的手腕。
屋子里安静下来。秋竹屏着呼吸,龙邪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烛火跳了跳,在舒华烧得潮红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一些破碎的、听不真切的音节。
何医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换了一只手,重新搭脉。然后又换回来。
“何爷爷……”秋竹小声唤道。
何医师没有回答。他放下舒华的手腕,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龙邪终于忍不住开口:“何老,叶姑娘到底怎么了?”
何医师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有身孕了。”
屋里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秋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龙邪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又缓缓松开。
“多久了?”龙邪的声音压得很低。
“脉象尚浅,不足两月。”何医师捋着胡须,面色凝重,“但她身子底子极差。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脉象——气血两亏,五脏俱损,心脉尤其微弱。就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像被人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似的。”
他不知道,那是三次被天道斩杀的后遗症。每一次死亡都会在舒华的魂魄上留下一道裂痕,三次叠加,她的魂魄早已千疮百孔。那日在竹林里爆发的紫电,是她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灵力的反噬——灵力散尽,她如今连一个普通人的底子都不如。
“那姑娘现在发热……”秋竹的声音带了哭腔。
“是风寒入体。”何医师叹了口气,“她身子太弱,抵御不住。寻常人受了风寒,发一场汗便好。她这般底子,连发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开方子。笔尖蘸墨,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何老?”龙邪上前一步。
“老夫在想要不要用猛药。”何医师的声音沉沉的,“她如今的身子,用猛药怕受不住;用温药,又怕压不住这热。两难。”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吗?”秋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姑娘她……她看着那么好,怎么会这样……”
何医师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老夫先开一副温补的方子,看看今夜能不能把热度退下来。”他把方子递给秋竹,又看向龙邪,“还有一事,龙侍卫需得知道。”
龙邪点头。
“这位姑娘的身孕,不能动。”
“什么意思?”
何医师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张烧得潮红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她的身子太弱了。若强行落胎,气血逆冲,十有八九会血崩而亡。即便侥幸止住血,心脉也承受不住这般冲击,怕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尸两命。
龙邪沉默了。
秋竹抓着方子的手微微发抖,泪水啪嗒啪嗒掉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这件事……”龙邪开口,声音沙哑,“先不要告诉叶姑娘。”
何医师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以这姑娘如今的状况,若是知道了真相,大喜大悲之间,心脉未必承受得住。
“等退了热,身子养好一些,再慢慢说。”
何医师提起药箱,由龙邪送出门外。屋里只剩下秋竹和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舒华。
小丫鬟抹了抹眼泪,把方子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袖中,又拧了一条凉帕子,轻轻敷在舒华的额头上。
“姑娘。”她蹲在床边,握着舒华滚烫的手指,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可要好起来啊。秋竹还等着伺候您呢。龙侍卫说殿下吩咐了,让奴婢好生照顾您,说您是殿下的贵客。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婢知道,殿下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
舒华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烛火摇曳,将小丫鬟跪在床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月色如霜。
萧羽站在廊下,已经站了很久。
龙邪从屋里出来时,看见自家殿下倚着廊柱,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沐在月光下。绯红色的锦袍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殿下。”龙邪走上前,压低声音,“何老已经开了方子。”
“本王听见了。”
龙邪一怔。听见了?殿下在这里站了多久?方才屋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萧羽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透出的昏黄灯火上,声音很淡:“孩子是谁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邪低头。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叶舒华是从雪月城逃出来的。雪月城里,她与谁关系最近,整个江湖都知道。
萧楚河。永安王。萧瑟。
“两个多月。”萧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按日子算,是她还在雪落山庄的时候。那时候萧楚河还只是个开客栈的废物,她还以为他会娶她。”
龙邪不敢接话。
萧羽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刀刃划过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