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撞进那片泥水地的狰狞时,天台的风正同细密的雨丝缠绕,将其吹歪,就像正横七竖八地倒在不同地方的那几个混混一样被危险裹挟,不过裹挟着他们的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人。
那人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向下滴落,风将他衬衫的下摆吹成破碎的蝶翼,隐约间露出腰间可怖的淤青。但他却是那么冷静,直勾勾地盯着几个倒下的猎物,面色看不出喜恶。
冷风打在我的脸上,那人的冷静到了让我有些害怕的程度,本能告诉我得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要不然我的下场将和那几个人一样,被面前的少年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拆入腹中。
可我后退半步的动作却倒霉地踩上了满地的碎玻璃、它们被我的运动鞋踩出吱呀的叫声,像是将一把隐形的刀架上了我的脖子,那些混着血水的碎片在雨色里泛着冷光,明明乍眼看是闪闪发光的宝物,却在顷刻间诡谲地变幻了形状,隔着我校服的布料渗透出冰凉的刺痛。
“谁准你上来的?”比碎玻璃更为锋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撞在潮湿的砖墙上,碎成十七八瓣、铁门在身后吱呀摇晃,在风声的鼓吹吓飞了几只躲雨的麻雀。
好在那个被按在栏杆上的男生突然挣动起来,剃了寸头的脑袋猛地后仰,我才不至于被当成下一个受害对象消失在雨中,也是在这时,我捡回我掉地的眼镜,定睛一看———那个揍人心狠手辣的人,不正是我们学校远近闻名的校霸,王楚钦吗!
瞬间,我怀里的紧扣着的诗集落地。风卷着薄薄的书跌在他沾血的帆布鞋跟前,纸叶被风扬起像蝴蝶翻飞的翅膀,最终定格在戴望舒的《雨巷》一诗。
“滚。”
他松开手时,那个寸头男生确实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出天台的。王楚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另外几个趴在地上的人,他们识相地逃了。
顷刻间,偌大的天台只剩下了我和王楚钦两个人,我一心想着捡完书后就跑,却只能看见自己发抖的指尖触碰上某个湿润的图案上——是朵用血迹描摹的曼陀罗,开在他鞋的侧边。
下巴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王楚钦捏着我的脸像在惩罚一只闯祸的猫,黑色耳钉在雨幕里泛着幽光:“优等生也爱看人打架?”
铁锈味混着香气一同灌进我的鼻腔,我不合时宜地一眼锁定到他纽扣上的裂痕,突然发现那形状像极了今早摔碎的体温计:水银迸裂,我一脸茫然。
“说话。”王楚钦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撞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模样:湿漉漉的刘海黏在额角,嘴角还留着今早被钢笔划破的血痕。父亲昨夜砸碎的陶瓷杯似乎又在耳边炸开,那些锋利的白片此刻全扎进了喉咙。
膝盖突然传来阵痛,血珠顺着小腿滚落,正滴在那页《雨巷》的“油纸伞”三个字上。王楚钦的瞳孔猛地收缩,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时牵动的青筋,像绷到极致的提琴弦。
我却觉得自己今天实在过于倒霉,委屈的感觉涌上胸口,化作一块石头沉闷地堵住了我。
“别摆出这种表情。”王楚钦拉着我到楼道里避雨,他好不容易从书包里翻出了纸巾,可擦拭血渍的力道几乎称得上暴虐,只有指尖小心地避开了擦伤边缘,“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风卷着雨扑进来,一枝染血的曼陀罗突然被塞进我怀里,断茎处的汁液染上了针织校徽。
天台门再次被风顶撞开时,我终于看清了王楚钦的表情,不浓,也不淡,深蓝校服裙若有似无的扫过少年手背的青紫,我借着光去数他睫毛上坠着的雨珠,可怎么数也数不清,“王楚钦,”我发呆似地问着对方,“你送我的花是什么意思?”
王楚钦愣了一下,立刻收回了放在我身上的花朵,并且立刻同我划清界限,“下次再闯进来,”他起身出门踢倒了一瓶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里,我看见他耳后未愈的抓痕像条细小的蛇,“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但真正被抛弃的是那株曼陀罗,最后我们俩谁也没要它,它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