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教室里弥漫着周末过后的慵懒气息。许晓楠正埋头整理科技大赛的申报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想到上周五在实验室里那个差点发生的吻,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申报表需要签名。"她头也不抬地把表格推向旁边的空座位——季然还没来,这很反常。他通常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林小雨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许晓楠前面的座位上:"晓楠!你猜我刚才在办公楼看见谁了?"
"谁?"许晓楠随口应道,仍在专注地检查材料。
"季然!和一个超级严肃的中年男人,长得超像他,可能是他爸。他们在走廊上......"林小雨压低声音,"好像在吵架。"
许晓楠的笔尖顿住了:"吵架?"
"对啊,我从没见过季然那个样子,他平时不是超级冷静吗?但刚才他......"
林小雨的话被教室外突然提高的嗓音打断。一个陌生男声严厉地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许晓楠和林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起身走向门口。走廊上,季然和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男人比季然矮半个头,但气场强大,眉宇间与季然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锋利。
"我已经提交了国内大学的保送申请。"季然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许晓楠从未听过的冷硬。
"立刻撤回。"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刀,"你的SAT成绩足够上MIT,为什么浪费时间在国内?"
"我有自己的计划。"
"计划?"男人冷笑一声,"什么计划能比家族安排更好?"
许晓楠屏住呼吸。她不该偷听,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季然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季然说。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对你最好!"男人提高了音量,引得几个路过的老师侧目,"你母亲已经同意了,下个月就去美国。"
季然猛地抬头:"你没有权利——"
"我是你父亲!"男人打断他,"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季然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节发白。许晓楠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林小雨拉住了。
"让他静一静吧。"林小雨小声说。
许晓楠点点头,退回教室,但心已经乱了。季然要出国?下个月?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过?那句"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是什么意思?
上课铃响起时,季然才回到座位。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许晓楠偷偷瞥了他几次,想问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申报表签好了。"季然突然说,把表格推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许晓楠接过表格,注意到他的签名比平时潦草许多:"季然,刚才......"
"私事。"他打断她,眼睛盯着黑板,"不影响我们的项目。"
一整天的课程,季然都异常沉默。放学时,他匆匆收拾书包:"我这周可能不来学校。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许晓楠的心一沉:"很严重吗?"
季然犹豫了一下:"我会尽快回来。"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帮我跟李教授说一声。"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许晓楠站在原地,手腕上他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一周过去了,季然没有回来。他回复短信很简短,只说家里有事在处理。许晓楠独自完成了科技大赛的后续工作,每次路过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都像缺了一块。
周四下午,她抱着一摞资料走向李教授办公室,路过物理实验室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爷爷,我真的不能接受这个安排。"是季然的声音,疲惫而坚决。
"你父亲太固执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息道,"但MIT确实是世界顶级学府......"
"不是学校的问题。"季然打断道,"是我在这里有......承诺。"
许晓楠的心跳加速了。承诺?对她的承诺吗?
"那个女孩?"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你确定吗,小然?你们还这么年轻......"
"这与年龄无关。"季然的声音坚定起来,"她需要我。她妈妈的情况不稳定,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许晓楠的呼吸停滞了。季然是在说她吗?但他为什么要为了她放弃MIT?这不合理......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也许季然对她的好,只是出于同情?因为她可怜的处境,因为她生病的妈妈?这个想法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申请已经递交了,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吧。"老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许晓楠慌忙躲进旁边的空教室,心跳如雷。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多少,又误解了多少,但胸口那种闷痛感真实得无法忽视。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许晓楠一人。她需要拿回落在课桌里的参考书。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一切镀上金色的边缘。季然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他的座位。也许该留张纸条,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的目光落在半开的抽屉里。一个印着MIT标志的信封露出一角。
许晓楠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信封。她知道不该窥探别人的隐私,但好奇心战胜了道德感。信封里是一叠全英文的文件,首页赫然写着"Early Admission Application"(提前录取申请)。
她的英语足够好,能看懂这是一份完整的入学申请,已经填写完毕,只差最后签名。申请专业是理论物理,推荐信来自几位知名教授,甚至包括一封诺贝尔奖得主的背书。
最刺痛她眼睛的是申请表中的一句话:"After completing my undergraduate studies at MIT, I plan to pursue a PhD at..."(在MIT完成本科学业后,我计划在......攻读博士学位)
季然不仅打算出国,还计划长期留在国外。而他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些。
许晓楠的手微微发抖,把文件塞回信封。她想起季然父亲说的"下个月就去美国",想起季然说的"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对季然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前途,他的学业,他的MIT。而她,许晓楠,只是一个临时的......什么?消遣?同情对象?
她机械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阴影笼罩了整个教室。许晓楠摸出手机,看着草稿箱里那条编辑好却从未发送的生日感谢短信——原本打算在季然生日那天发给他。现在,她按下了删除键。
第二天,季然回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看到许晓楠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里带着许晓楠一周没听到的温暖,"项目进展如何?"
许晓楠没有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顺利。"
季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冷淡,犹豫了一下:"这几天家里有些事......"
"不用解释。"许晓楠打断他,"你的私事与我无关。"
季然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整个上午,许晓楠都刻意避免与季然有任何接触。不眼神交流,不肢体接触,甚至在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时假装没看见。纸条最终落在她课本上,她瞥了一眼:"放学后能谈谈吗?"
她没有回复。
午休时,许晓楠独自躲在天台。她需要空间思考。季然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她没有任何立场反对。但为什么他不能诚实告诉她?为什么要假装会留在国内?为什么要让她产生那些愚蠢的期待?
"原来你在这里。"
许晓楠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季然站在天台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她常喝的那种。
"给。"他递过一盒,"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这个小小的关怀几乎击垮了许晓楠的防线。她多想接过牛奶,像以前那样和他并肩站着,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抽屉里那份申请材料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不用了。"她冷淡地说,"我不饿。"
季然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放下:"你生气了。"
这不是问句。许晓楠讨厌他这种洞察一切的敏锐。
"为什么生气?"他走近一步,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是因为我这周没来学校?"
许晓楠咬住下唇,拒绝回答。
"家里确实出了些事。"季然继续说,"我父亲......"
"你要去MIT。"许晓楠突然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然的表情凝固了:"你怎么......"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材料。"许晓楠的声音颤抖起来,"下个月就走?真是恭喜了。"
季然的眉头紧锁:"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许晓楠打断他,"你父亲说的'家族安排'?还是你说的'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她苦笑一声,"我明白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前途,是MIT。这很合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不该假装在乎。"许晓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该让我以为......"
"以为什么?"季然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许晓楠看不懂的情绪。
许晓楠摇摇头,绕过他走向门口:"不重要了。祝你前程似锦。"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就被季然拉住了。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像那天在吊桥上一样。
"放开。"许晓楠没有回头。
"听我解释。"季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那份申请是旧的,我已经......"
"季然!许晓楠!"林小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李老师找你们!科技大赛结果出来了!"
季然的手松开了。许晓楠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她没看到季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拉住她的姿势,眼中满是受伤和困惑。
科技大赛的结果很理想——他们的项目获得了省赛资格。李老师兴奋地宣布这个消息时,许晓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季然站在她身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你们两个配合得太好了!"李老师拍拍季然的肩,"就像上次化学实验一样,完美互补!"
许晓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完美互补?一个要飞往MIT的人,和一个连妈妈医药费都愁的可怜虫?
"省赛在下个月,你们要抓紧准备。"李老师继续说,"对了,季然,你父亲那边......"
"不会影响比赛。"季然简短地说。
走出办公室,许晓楠加快脚步想甩开季然,但他轻易追了上来。
"我们需要谈谈。"他拦住她的去路,声音低沉而坚定,"关于MIT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许晓楠直视他的眼睛,"我理解你的选择。我们只是同学,记得吗?"
季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同学?"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真的这么想?"
许晓楠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断肋骨逃出来。保持距离,她对自己说,不要再陷得更深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晓楠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不再和季然一起吃午饭,不再一起去图书馆,甚至调换了实验课的搭档。每当季然试图接近,她就会找借口离开。
最痛苦的是科技大赛的准备工作。他们不得不共处一室,却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只谈公事。许晓楠能感觉到季然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困惑和受伤,但她拒绝回应。
一天下午,许晓楠提前到实验室调试设备。季然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星空图——她送的星空灯投射出的那种。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她的决心动摇了一秒,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她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为"许妈妈医疗资料"。许晓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系列关于心脏病的英文医学论文和最新治疗方案,全部标注得密密麻麻。最近的一个文档是"瑞士最新临床试验申请指南",创建日期是上周——季然"请假处理家事"的那几天。
许晓楠呆住了。所以这就是他所谓的"家事"?为她妈妈搜集医疗资料?那MIT的申请又是怎么回事?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醒了她。许晓楠迅速关闭文件夹,回到自己的位置。季然走进来,看上去比前几天更加疲惫。
"我修改了算法。"他直接进入正题,声音平淡,"测试结果提升了7%。"
许晓楠点点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季然。他瘦了,下颌线更加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因为熬夜查医疗资料吗?还是因为和父亲的争执?又或者......是因为她的冷漠?
"许晓楠。"季然突然开口,声音柔和得让她心头一颤,"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想让你知道......"
"季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学生会成员探头进来,"教务处找你,关于出国手续的事。"
季然的表情变得复杂:"现在?"
"说是急事,关于你的签证材料。"
季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很快回来。"他对许晓楠说,眼神中带着恳求,"等我一会,好吗?"
许晓楠没有承诺。门关上后,她盯着那个"许妈妈医疗资料"的文件夹图标,心乱如麻。也许她误会了什么?也许季然并非她想象的那样?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印着MIT标志的纸,标题赫然写着"Early Admission Decision Letter"(提前录取决定通知书)。
许晓楠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无论季然为她妈妈做了什么研究,事实很清楚:他已经被MIT录取了,而他选择不告诉她。
当季然回到实验室时,许晓楠已经离开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家里有事,先走了。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下周见。"
字条旁边,是他借给她的那支钢笔——许晓楠一直舍不得还的那支。季然拿起钢笔,手指轻轻抚过上面残留的一丝温度,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