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光试卷树
我蹲坐在图书馆的飞檐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被墨水瓶打翻。暮色中的翠湖小学正在经历奇异的蜕变:走廊灯自动切换成暖黄色,塑胶跑道泛起珍珠光泽,而我最爱的秘密基地——那棵三百岁的银杏树,此刻正在月光下分泌琥珀色的树脂。
"笑猫!快来看!"杜真子的帆布鞋底摩擦着石砖,她书包侧袋的彩虹糖撒落成一道弧线。这个总是系着红发带的女孩,此刻正用美术课用的放大镜对准树梢,"这些果子会呼吸!"
我轻盈地跃上她肩头,肉垫触到微微颤抖的校服布料。透过镜片,那些半透明的果实显露出惊人细节:马小跳的数学卷子在果壳里匀速旋转,鲜红的"89"分像活物般蠕动;路曼曼的英语听写本正在渗出淡蓝色液体,把"excellent"的印章泡得发胀;最诡异的是安琪儿的图画本,向日葵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盐粒。
"这不是普通的果实。"老老鼠从下水道探出脑袋,前爪还沾着食堂炸酱面的酱汁,"今早六年级月考,我路过三年二班时,听到三十七颗心脏同时漏跳一拍的声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树冠突然无风自动。一片银杏叶飘落在杜真子掌心,叶脉浮现出血丝般的纹路。我们同时听到微弱的啜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仁里震荡。
"是张达的作文本!"杜真子突然指向东侧枝桠。那个总把"的得地"用混的男孩,他的作文本正在果壳里剧烈颤动,标题《我的爸爸》后面跟着一串被橡皮擦破的补丁。
教学楼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我们赶到三年二班时,马小跳正踮脚够窗台上的自动铅笔。月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照见满地狼藉:保温杯倾倒在课桌上,枸杞泡着没写完的日记本;黑板报右下角的"进步之星"奖状正在卷边,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教室半空漂浮的荧光碎屑——那是从练习册上脱落的知识点,正像水母般缓慢游弋。
"它们从晚饭后就开始往外逃。"马小跳的校服领子歪到肩头,"我刚补完英语作业,突然发现'第三人称单数'的笔记变成萤火虫飞走了!"他挥舞着只剩横线格的作业本,那些本该写着语法要点的空白处,此刻布满指甲抓挠的痕迹。
老老鼠突然窜上讲台,鼻尖几乎贴到多媒体屏幕:"看这里!"他尾巴尖指着屏幕边缘的插座孔,一缕缕黑雾正从里面渗出,凝结成蝌蚪状的未知文字。我认得这种气息,去年冬天秘密山洞闹鬼时,那些被遗忘的圣诞愿望也曾散发类似的味道。
"压力具象化。"绿毛龟的声音从走廊飘来,他壳上沾着未干的蓝墨水,"当焦虑浓度超过临界值,情感就会腐蚀现实。"他慢悠悠地爬过门框,身后拖出一道闪着磷光的黏液,黏液里漂浮着半透明的数字"5"——这通常是数学老师批改作业时用的符号。
杜真子突然捂住右耳:"你们听见了吗?"她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是很多小齿轮在生锈的声音。"
我们顺着声源来到教师办公室。门缝里泄出的不是灯光,而是诡异的橙红色光晕。透过百叶窗缝隙,我看见王老师的红笔正在自动批改试卷,笔尖每画一个叉,窗台上的绿萝就枯萎一片。更可怕的是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它们像即将孵化的蚕茧般规律起伏,封皮上的姓名贴一张张脱落,在空中拼成不断变形的分数。
"快退后!"虎皮猫的声音炸响在脊背。我刚叼起杜真子的裤脚,作业堆里突然射出数十道金光。那些被囚禁的"优"字印章冲破束缚,在吊灯上撞出蓝色火花,最后统统钻进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
教学楼的警报器骤然嘶鸣,月光突然变得刺目。我们逃到操场时,整棵银杏树已经变成巨大的荧光棒,每片叶子都在播放不同的课堂录像。树根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流淌的彩色液体——那是混合了红墨水、荧光笔迹和修正液的奇异物质,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这个要记下来!"杜真子掏出随身携带的手账本,封面立刻被烫出焦痕。她惊慌地甩开本子,内页在空中翻飞,我们看见用彩色铅笔画的课程表正在渗出鲜血,而夹在扉页的三好学生奖状,正在慢慢褪成空白。
绿毛龟突然剧烈咳嗽,吐出一枚发光的鳞片。当鳞片接触到我爪尖的瞬间,脑海中突然炸开一幅画面:晨雾弥漫的操场上,数百个透明的小孩正排着队,把发光的记忆碎片投进银杏树的裂缝。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里全是摞到天花板的练习册。
"这不是结束。"老老鼠啃食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粉笔头,"等早读铃响,这些月光果实就会..."他的话被刺耳的摩擦声打断,我们惊恐地发现,所有教室的防盗网正在自动生长,栏杆扭曲成方程式符号的形状。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银杏树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马小跳奔跑时,身后开始掉落数字碎片;杜真子说话时,嘴边会溢出成语接龙的气泡;而当我尝试清理胡须,爪子上竟然沾着带墨香的星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