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离别的开始

天舶司的晨雾还未散尽，景元已经站在了港口栈桥上。他今天特意穿了便装，银发随意束在脑后，远远望去像个闲散的文人，只有腰间那枚古朴的玉佩暗示着身份。

"将军亲自驾到，真是稀客。"

驭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锐利。景元转身，看见天舶司司舵双臂抱胸站在三步开外，金棕色的眸子里满是无奈。她今天没穿官服，一袭靛青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发尾随着晨风轻轻摆动。

"打扰了。"景元微笑着拱手，"想借司舵半日闲暇，商讨星核善后事宜。"

驭空挑眉："这种事不该在神策府正式议定？"

"所以是私下请教。"景元从袖中取出卷轴，"有些细节...不宜公开讨论。"

驭空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走近两步，鼻翼微动："你身上有血味。"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伤还没好？"

景元笑而不答，只是展开卷轴："这几处航线调整，司舵以为如何？"

驭空一把夺过卷轴，草草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你疯了？这是要完全重组星际贸易网络！各商会绝不会——"她突然顿住，瞳孔微缩，"等等...这些航线避开了所有可能遭遇反物质军团的区域..."

"果然瞒不过司舵。"景元轻咳两声，从怀中取出手帕按了按嘴角，"星核虽除，余孽犹在。罗浮需要...未雨绸缪。"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景元苍白的侧脸上。驭空这才注意到他瘦得惊人，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肩上，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她突然伸手抓住景元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司舵还懂医术？"景元试图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驭空脸色越来越难看："丹鼎司那群庸医就让你这样到处走？"她声音发颤，"你的经脉简直像被虫蛀空的树..."

"所以需要司舵协助。"景元温和却坚定地抽回手，"这些航线调整，只有你能在半年内落实。"

驭空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港口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她发丝飞扬。景元静静等待，直到听见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是我？符玄明明..."

"因为她没有你的果决。"景元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远方的星槎，"符玄精于计算，但重大变革需要雷霆手段。当年星槎海扩建，你三天就说服了十大商会——"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驭空打断他，声音低沉，"你知道你骗不了我的。"

一阵沉默。海鸥在头顶鸣叫，浪花拍打着码头。

"驭空。"景元轻声唤道，"我时间不多了。"

驭空浑身一颤，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丹士长怎么说？"

"三个月，或许更短。"

栈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驭空突然转身，一拳砸在景元耳侧的桅杆上，震得帆索哗啦作响："所以你是在交代后事？！"她眼眶发红，声音嘶哑。

景元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抱歉。"

简单的两个字像戳破了气球，驭空所有怒气突然泄去。她颓然放下手，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什么时候开始的？"

"星核之战时受了点小伤，一直没好利索。"景元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近来恶化得快了些。"

"小伤？"驭空冷笑，却带着哭腔，"你总是这样..."

"这次真的只是意外。"景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本来调养些时日就能好，偏偏赶上星核作乱..."

驭空猛地抬头："所以你带伤上阵？还强行启动神君？！"她声音越来越高，"景元！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景元打断她，眼神温柔而疲惫，"但我别无选择。"

一滴水珠砸在栈桥上。驭空慌乱地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景元此刻注视她的眼神——那种了然于心的温柔，让人无可奈何。

"别那么看我。"她扭过头，"天舶司的事我会处理，你...回去躺着吧。"

景元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对精致的耳坠，造型是缩小版的星槎，舷窗处嵌着罕见的星辰砂，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驭空认得这工艺——是工造司最年迈的老师傅的手笔，他去年已经退休了。

"你早就..."她说不下去了。

"三年前订的，本想等你生辰时送。"景元笑了笑，"现在提前给你，就当...饯别礼。"

"混蛋..."她攥着耳坠，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总是这样...让人连生气都没法好好生气..."

景元轻轻拥抱了她，像兄长安慰妹妹那样拍了拍她的背："航线的事就拜托了。"他在她耳边低语，"还有...多关照彦卿那孩子，他太像年轻时的你了。"

驭空揪住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两人，远处传来船工号子声，生活依旧继续。

当景元告辞离去时，驭空突然喊道："景元！"他回头，看见她将一只耳坠戴上了左耳，星辰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谢谢。"

将军微笑着挥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驭空站在栈桥上久久未动，直到副官来寻。她抹干眼泪，挺直腰板，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天舶司司舵。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商会代表，明日辰时议事厅集合。"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告诉他们——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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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神策府内。

符玄将批阅好的公文重重放在景元案头："完成了。"她下巴微扬，眼中却藏着不安，"但第三卷第七项的数据明显有问题，我按实际情况调整了。"

景元翻阅着她修改的部分，嘴角微微上扬："发现得很快。我故意留了三个破绽，你找到了两个。"

"什么？"符玄瞪大眼睛，随即恼怒地涨红了脸，"将军是在戏弄我吗？"

"是测试。"景元合上卷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我明日暴毙，你能立刻接手神策府吗？"

符玄倒吸一口冷气，玉兆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看来彦卿和驭空都没告诉你。"景元叹息，"我时日无多了，符玄。"

太卜大人僵在原地，精致的面容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景元起身扶她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中。

"听着，"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金色眼眸如亘古不变的星辰，"我需要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符玄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起涟漪。她突然抓住景元衣袖："一定有办法...丹鼎司不行我们就去朱明...或者请曜青的..."

"符玄。"景元轻声唤她名字，"看着我。"

太卜大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能做到吗？"景元问得简单而直接。

沉默良久，符玄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衣袖，整理好衣冠。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能。"

景元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近乎欣慰的笑容："很好。明天开始，你接手八成政务，我只负责把关。"

符玄郑重点头，却在转身离去时踉跄了一下。景元假装没看见她抹眼泪的动作，只是温和地补了句："对了，第七项的第三个错误在附录的星图比例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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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景元独自登上神策府最高的观星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罗浮仙舟——长乐天的万家灯火，星槎海的点点帆影，还有远处工造司永不熄灭的炉火。

夜风撩起他的银发，月光为轮廓镀上银边。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口——那并非普通伤痕，而是像被什么侵蚀一般，漆黑的脉络如蛛网向四周扩散。最可怕的是，那些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

"果然撑不过三个月了..."景元喃喃自语，重新系好衣襟。

他想起白天驭空的眼泪，符玄强装的镇定，还有彦卿这些天来越发沉默的陪伴。这些羁绊既甜蜜又苦涩，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过的话："为将者最难的，不是面对自己的死亡，而是活着见证所有牵挂之人的悲伤。"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景元下意识伸手，仿佛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他踉跄着扶住栏杆，咳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洒在月白色的衣袍上。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他苦笑着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投向工造司的方向。那里有他托付给公输师傅的秘密，一个留给彦卿的...最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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