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雨绸缪

晨光熹微时分，景元已经坐在神策府的书房里批阅公文。案几上的药碗早已空了，只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他执笔的手很稳，若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几乎看不出这是个被宣告死期的人。

"将军，您该休息了。"彦卿端着新煎好的药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结。少年侍卫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眼里的担忧几乎快形成实质。

景元抬头微笑："来得正好，这份军报你来看看。"他招手示意彦卿靠近，手指点着卷轴上的一处，"你觉得云骑军这次部署有何不妥？"

彦卿放下药碗，俯身查看。片刻后，他迟疑道："右翼过于突前，容易遭埋伏？"

"不错。"景元赞许地点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彦卿慌忙去扶，却被他摆手制止，"无妨...继续说，若是你指挥，当如何调整？"

"我..."彦卿盯着那抹刺目的红色，喉咙发紧，"我会让右翼后撤三里，与中军形成犄角之势..."

景元边听边在卷轴边缘批注，银发垂落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批完最后一笔，他忽然问道："彦卿，你可知为将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武艺高强？谋略过人？"少年不确定地回答。

景元轻轻摇头："是知人善任。"他指向窗外校场上的云骑军，"我死后，你要记住——"

"将军！"彦卿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来，双眼很快续满了泪"您...您不会..."

景元神色如常，继续道："你要记住，为将者不必事事躬亲，但要清楚每个人的长处与局限。"他忽然笑了笑，摸了摸彦卿的头："就像我知道符玄精于计算却缺乏变通，所以总留三分余地给她发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咳。符玄手持玉兆站在那儿，脸上写满不悦："将军在背后议论下属，似乎有失风范。"

"来得正好。"景元示意她进来，从案几下方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近期需要你处理的政务，我已标注重点。"

符玄接过竹简，展开后眉头越皱越紧："这几乎是全部军政要务...将军这是何意？"

"试试你的斤两。"景元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咽下那苦涩的液体，"怎么，太卜大人不敢接？"

"笑话！"符玄冷哼一声，"三日之内必见分晓。"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如蝶，却在门口顿了顿，"...药要按时喝。"

待脚步声远去，彦卿忍不住问："将军是在试探符玄大人能否接任？"

"聪明。"景元站起身，忽然一个踉跄。彦卿箭步上前搀住，这才发现宽大袖袍下的身躯竟已消瘦如斯。景元借力稳住身形，低声道："陪我去工造司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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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造司的锻造声震耳欲聋。公输师傅见到景元亲临，连忙放下铁锤迎上来："将军大驾光临，可是那批新式机巧有问题？"

"恰恰相反。"景元示意彦卿留在门外，自己随老师傅进入内室，"连珠弩的改良方案妙极了，我是来致谢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不过这里有几处想请教..."

公输师傅凑近细看，花白眉毛渐渐扬起："将军还懂机械构造？这改进方案简直..."他突然噤声，狐疑地打量着景元，"这不像寻常军械，倒像是..."

"个人兴趣罢了。"景元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听说最近收到一批天外陨铁？"

"啊，对！"老人果然被带偏，兴奋地比划起来，"那材质绝了！硬度堪比玄铁却轻如木料，我正打算——"

"我想请你用那材料打造一件东西。"景元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按这个纹样，但要融入..."他低声描述着，公输师傅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为震惊。

"将军，这..."老人声音发颤，"这不像是寻常物件，倒像是..."

"纪念品。"景元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能做吗？"

公输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月后来取。"

离开工造司时，彦卿注意到将军的脚步轻快了几分。他们沿着长乐天街道缓行，路过一家糖铺时，景元突然停下："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家的食物。"

不等彦卿反应，他已走进店铺。老板娘惊喜万分，热情招待非要送一大包糖果。景元笑着接受，却悄悄在柜台留下远超货值的巡镝。

"将军怎么突然..."彦卿捧着糖包不知所措。

"突然想宠宠徒弟不行吗？"景元眨眨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怎么也止不住。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石板上如红梅绽放。彦卿慌忙扶他坐下，却被推开。

"没事..."景元抹去嘴角血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吞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走吧，星穹列车的客人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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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槎海中枢，一艘造型奇特的列车正停泊在港口。见到景元，灰发开拓者立刻挥手致意："将军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景元微笑颔首，目光扫过列车组的成员

持枪青年微微点头。一旁的三月七蹦跳着插话："我们找到好东西啦！听说将军前阵子受伤，丹恒翻遍智库找到这个——"她献宝似地捧出个玉匣。

丹恒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实："据说产自丰饶星神的遗迹，有起死回生之效。"

彦卿倒吸一口气，却听景元笑道："如此厚礼，景某受之有愧。"

"将军千万别客气！"三月七急切地说，"您救了罗浮，这点心意算什么！"

景元郑重接过玉匣："那我便收下了，改日设宴答谢各位。"

回程的马车上，彦卿紧盯着那枚果实："将军，这药..."

"药师的东西，代价往往比功效更可怕。"景元轻抚玉匣，神色复杂，"还记得那些堕入魔阴身的同胞吗？"

彦卿沉默了。景元望向窗外流动的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况且...我的时间不是一颗果实能挽回的。"

"可万一真有用呢？"少年不甘心地追问。

景元没有回答。马车驶过神策府前的樱花树，一阵风吹过，粉白花瓣如雪纷飞。有几片落在景元肩头，他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像在告别。

当晚，彦卿送药时发现玉匣静静躺在书案一角，未曾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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