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音和毫无感情的播报，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云妤的耳膜！“滴——滴——滴——”“目前患者体征正常，暂无生命危险。”

　　嗡——

　　世界瞬间倾覆、溶解。

　　云妤猛地睁开眼，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占据。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脸上覆盖着一个沉重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明罩壁上凝结成模糊的白雾。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怎么回事？我在哪？

　　她惊恐地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自己的左手上。那里插着一根输液针，连接着上方悬挂的几个吊瓶，液体正缓慢地滴落。

　　而她的手臂……云妤的心猛地一沉。那原本白皙健康的手臂，此刻竟瘦得皮包骨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病态的苍白。更让她感到寒意的是，她的双手手腕，竟被厚厚的、结实的皮质束缚带牢牢地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床栏上！

　　她转动脖颈，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纤尘不染。

　　空调无声地送着恒定的冷风，身上的空调被被掖得严丝合缝，几乎紧贴着她的身体，带来一种被严密包裹又极度压抑的感觉。

　　死寂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一个吊瓶里的液体见了底。过了许久，病房门才被懒洋洋地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病床。当她的视线对上云妤睁开的、带着惊惶和迷茫的眼睛时，护士脸上的散漫瞬间被震惊取代。

　　“丁医生！丁医生！”护士失声尖叫着冲了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病患醒了！她醒了！”

　　一阵急促而略显拖沓的软皮鞋声由远及近，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丁冬！

　　云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浮世中学的校医丁冬。只是此刻的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疲惫。

　　几个护士迅速围拢过来，熟练地将病床床头升高，动作略显粗暴地摘下了云妤脸上的氧气面罩。新鲜空气涌入，却带着更浓的消毒水味，让她一阵不适的呛咳。丁冬搬来一张椅子，正对着云妤坐下，翻开手中的诊断报告夹。

　　“还记得你是谁吗？”丁冬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住云妤的脸。

　　“我在哪里？丁老师，我怎么了？”云妤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本能地抗拒回答这个荒谬的问题，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是谁？

　　丁冬没有理会她的反问，笔尖在纸上刷刷写着，头也不抬地重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冷静一下。回答我的问题。”云妤瞥见他诊断报告上潦草的字迹：“患者对周围环境陌生，初步诊断：失忆？待观察。”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云妤试图挣扎，才发现束缚带勒得更紧了，手腕传来钝痛。“我是云妤！”她咬着牙，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虚弱得可怜。

　　“嗯。”丁冬在报告上划了一下，“下一个问题，我是谁？”

　　“你是浮世中学的在校医师，丁冬。”云妤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

　　丁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很好。那么，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为什么在这里？

　　云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道痴七人众、斑竹、大贪大欲真仙、寰宇之瞳……她猛地意识到，绝对不能提那些！

　　在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那些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不知道。”她垂下眼帘，避开丁冬审视的目光。

　　“你有病。”丁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判决般的冷酷，“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妄想症。”

　　“我没病！”云妤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牵扯着虚弱的肺部又是一阵咳嗽。

　　丁冬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激动泛起的病态红晕，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他没有争辩，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将屏幕转向云妤。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正是云妤自己！她站在一个似乎是学校走廊的地方，神情激动地对着一片空气指手画脚，口中念念有词：“我使用了……无相之拳！”同时，她的左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眼，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这不可能！”

　　云妤失声尖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剧烈挣扎，被束缚带勒住的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竟让她暂时挣脱了一只手！她想去抢夺那个手机。

　　丁冬似乎早有预料，迅速收回手机，又点开了另一个视频。画面里，云妤在宿舍里，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扫把棍，眼神凶狠而警惕，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力地格挡、劈砍，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殊死搏斗。

　　“为什么？怎么回事！？”

　　云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大脑一片空白。那视频里的“自己”，动作如此疯狂，如此……陌生。

　　她所经历的一切——那些生死搏杀、那些法术奇遇——难道真的只是她精神崩溃后编织的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那份刻骨铭心的真实感，难道仅仅是妄想症的极致表现？

　　不！这一定是幻境！是更深层的入幻！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叫。等叶苼和！只要叶苼和唤醒我……我就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出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看丁冬，也不再挣扎，只是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一言不发，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等待那个能将她拉出这片绝望泥沼的人。

　　丁冬看着云妤突然平静下来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误以为这是病人开始“理解现实”、接受治疗的征兆。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助手，低声吩咐：“让家属进来吧。”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云妤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

　　柏潜！

　　真的是他！没有《冥界国志》试炼时模糊的面孔，没有初遇幻境时的少年英气，眼前的柏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角和额头刻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当他看到病床上被束缚着的、瘦骨嶙峋的云妤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现在的他只有被岁月摧残的痕迹。

　　下一秒，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柏潜像一头被唤醒的困兽，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医生护士，猛地扑到床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云妤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是他！这个温度！这个怀抱！

　　云妤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到几乎灼伤灵魂的拥抱彻底击溃了。

　　她僵硬的身体瞬间软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是他！真的是他！

　　这个温度，这份触感，她在《冥界国志》的幻境中第一次“回忆”起时，就已在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原来，那份悸动，那份潜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就是对这温度、对这怀抱的深切思念！

　　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想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拉回那个冰冷残酷、柏潜不知所踪的“现实”，巨大的不舍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未被束缚的、枯瘦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柏潜的腰背，仿佛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幻梦。

　　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回应，柏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云妤病号服的肩头。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双手轻轻捧起云妤那张被病魔摧残得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泪水和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喘息。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一只冰凉、纤细、枯弱的手，轻轻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抚上柏潜布满泪痕的脸颊，笨拙地试图擦去那些滚烫的痕迹。是云妤。她的指尖划过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那饱经风霜的沧桑感，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在这个“现实”，他经历了什么？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柏潜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妤……你终于……回来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疲惫。

　　“潜……我回来了。”云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枯瘦的手轻柔地牵起他布满薄茧的大手。她想问，想倾诉，想告诉他一切，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代入这个幻境身份的、充满心疼的低语：“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心底某个坚持的壁垒，轰然坍塌了一角。

　　动摇了。

　　如果这就是现实……该多好。

　　时空？世界？法术？天外天？去他的吧！她不在乎了！

　　现实本应如此。

　　现实本可如此。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精神病，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妻子……就好了。那样，他就再也不会失去她，她也能永远留在这个有他的世界里，再也不用分离……

　　真假？虚实？她通通不在乎了！她只想留在他身边，感受他的温度，与他长相守，共白头……

　　“云妤……”

　　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的呼唤，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这短暂而虚幻的温存。是叶苼和的声音！云妤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要来了！她要带我离开这里！”

　　不！她不想走！她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决绝瞬间攫住了云妤。

　　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靠近柏潜，声音带着诀别的凄楚和浓烈的不舍：“亲爱的……我要走了。我不在的日子里……要照顾好自己……我……很快会再回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回来”，也许是对这个幻境最后的承诺，也许是内心深处不肯放弃的执念。

　　“什么？”柏潜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恐慌和不解取代。他紧紧抓住云妤的手，声音破碎不堪，“别走…求你了……别再离开我……”那眼神，像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兽。

　　趁现在！趁这幻境还未破碎！

　　云妤心中涌起一股悲壮。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捧起柏潜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深深地吻了上去！

　　柔软，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到灵魂都在战栗的奇妙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云妤的全身，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如果你留我在梦里，我会放弃呼吸……

　　唇瓣分离的刹那，眼前的病房、柏潜绝望的面容、消毒水的气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间消散！

　　嗡——

　　云妤猛地睁开眼！

　　依旧是那高耸的书架、堆积如山的竹简、昏黄的灵能灯火、空气中弥漫的陈年墨香……她回到了朝闻道学社的书库。

　　“你刚去哪了？！”叶苼和清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讶响起，就在云妤身边。

　　云妤这才发现，叶苼和正用一种探究的、近乎审视的目光牢牢盯着她。“你结下术印后，整个人就僵住不动了。我试着碰了你一下，”叶苼和的眉头微蹙，“结果你的身体……就在我触碰的瞬间，化作了一群蓝色的幻光蝶，消散了。我找了一圈，才在隔壁的静室发现你。”

　　云妤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和温度。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未褪尽的悲伤。

　　“我……刚刚做了个梦……”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深不见底的困惑，“一个……很真实的梦……”真实到，让她此刻看着这书库，看着叶苼和，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反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到底哪边才是梦境？哪边才是真实？

　　她似乎有些理解了，庄周梦醒后，那种分不清是蝶化庄周还是庄周化蝶的恍惚与迷惘。

　　叶苼和看着云妤失魂落魄、惊魂未定的样子，没有追问梦境细节，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结果上看，法术应该是成功了。虽然过程……有些奇特。”

　　她顿了顿，似乎在评估，“目前还不太清楚具体效果，但根据你身体化为幻蝶转移的现象，估计应该是某种替身或空间置换类的术法。以后再慢慢摸索吧。”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准备一下，半个小时后，进入噤区。”

　　“‘噤’区？”云妤被这个陌生的词拉回了一点思绪，联想到看过的玄幻小说，“禁地？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飘。

　　“‘噤’，是闭口无声之意。”叶苼和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地看向书库更深处那片被更浓郁阴影笼罩的区域，“所谓‘噤区’，就是学社书库内绝对禁止发出任何人类说话声的区域。那里存放的竹简，所记载的法术几乎都直接附带着天外天诸神的力量碎片或印记。因此，那片区域，也是天外天‘注视’最为密集、最为直接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强调，“诸神残暴不仁，视众生为蝼蚁玩物。一旦在那里发出声响，引起祂们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言有灵，子不语，怪力乱神。

　　叶苼和又补充道：“此次你的任务很明确：找到任何记载有关‘寰宇之瞳’信息的典籍。优先寻找竹简，如果竹简找不到，再找纸质的记录。效果虽然会打折扣，但也勉强可用。”

　　她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记住，只找这个！其他的东西，一眼都不要多看！”

　　“竹简和纸质的……区别很大？”云妤忍不住问道，试图用问题驱散心中残留的混乱。

　　“当然。”叶苼和回答得很干脆，但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竹简里封存的法术，不仅仅是知识……它们其实是夷则老师用特殊‘封存术’剥离出来的部分记忆。她……”

　　叶苼和停顿了一下，没有深说夷则选择遗忘的原因，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道：“有些东西，记得太多，背负太重。懂的越多，负担越大。”

　　云妤默然，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离进入噤区还有时间，她强迫自己将混乱的思绪拉回刚刚施展的法术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也许……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不是庄周变成了蝴蝶，也不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而是庄周就是蝴蝶，蝴蝶亦是庄周。

　　他们本是一体，不分彼此。

　　但当庄周认为自己是人时，人的世界便是他的现实；当庄周认为自己是蝴蝶时，蝴蝶的天地便是他的真实。关键在于……‘认为’本身。

　　就像刚才那个吻……那份触感带来的战栗，究竟是幻境赋予的虚幻，还是灵魂深处真实的渴望？哪一边的“认为”，才是真正的“我”？

　　“有趣的想法。”叶苼和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云妤的思绪，吓了她一跳。

　　“你有读心术？！”云妤猛地后退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看着叶苼和，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叶苼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云妤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有又怎样呢？叶苼和心中漠然。

　　她转过身，背对着云妤，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毫无波澜的侧脸。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徐立，打钱！”

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留我在梦里

第二十三章如果你留我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