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后院的梧桐树上,陆绎负手而立,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三条街外的集市——以及那个正蹲在糖人摊前,毫无形象啃着糖葫芦的身影。
"岑福。"陆绎头也不回地唤道。
"属下在。"岑福从树下阴影处转出。
"夫人这个月第几次偷溜出去了?"
岑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大人,第七次..."
陆绎眯起眼睛。自从成亲后,今夏名义上是他的锦衣卫密探,实际上却总忍不住往市井里钻。美其名曰"收集情报",实则就是贪玩。
"去,把夫人'请'回来。"
"这..."岑福面露难色,"上回属下请夫人回府,她往属下茶里放了巴豆..."
陆绎嘴角微扬:"告诉她,新案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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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一听有案子,果然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
"什么案子?凶手是谁?死者在哪?"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嘴角沾着糖渍。
陆绎伸手抹去她唇边的糖渣:"糖葫芦好吃吗?"
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骗我!"
"私自离府,该当何罪?"陆绎板起脸。
今夏眼珠一转,突然捂着胸口蹲下:"哎哟...同命蛊发作..."
陆绎立刻单膝跪地扶住她:"哪里疼?"
今夏趁机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他嘴里:"甜不甜?西街张老汉特制的,加了桂花蜜!"
陆绎无奈地嚼着糖葫芦,甜腻的味道在口腔扩散。自从种了同命蛊,他的口味越来越像今夏,连最讨厌的甜食也能忍受了。
"下不为例。"他板着脸道。
今夏笑嘻嘻地凑近:"陆大人,你嘴角沾糖了。"说着舔了舔他的唇角。
陆绎喉结滚动,正要揽住她的腰,岑福不合时宜地咳嗽一声:"大人,北镇抚司送来急报。"
今夏趁机跳开,冲陆绎做了个鬼脸。陆绎瞪她一眼,展开密报后却神色一凝:"城南发现一具尸体,死状蹊跷。"
今夏立刻凑过来:"怎么个蹊跷法?"
"全身无伤,面带微笑,手心攥着一枚铜钱。"陆绎皱眉,"已是本月第三起了。"
"铜钱?"今夏眼睛一亮,"是不是弘治通宝?前两具尸体也是这样的铜钱吗?"
陆绎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今夏得意地扬起下巴:"因为这三个人我都认识——都是当年袁家军的旧部!这不是普通命案,是有人要灭口!"
陆绎神色骤变:"你何时查的这些?"
"就...溜出去的时候顺带打听了一下。"今夏吐吐舌头,"我还知道他们最近都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袁家军覆灭当晚,有人看到一队锦衣卫出现在大同城外。"今夏直视陆绎的眼睛,"带队的人,腰牌上有个'炳'字。"
陆绎瞳孔微缩——是他父亲陆炳的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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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房里,今夏麻利地翻检着第三具尸体。陆绎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果然!"今夏从死者指甲缝里挑出一点黑色粉末,"和前两具一样,有硝石痕迹。他们死前都接触过火药!"
陆绎沉思:"二十年前大同守军确实有一批火药失踪..."
"陆绎。"今夏突然正色道,"你相信你父亲会通敌吗?"
"当然不。"陆绎斩钉截铁,"但..."
"但什么?"
陆绎轻叹:"父亲被囚禁二十年,记忆混乱。有些事...恐怕只有严嵩父子知道。"
今夏拍拍他的肩:"那就查个水落石出!先从这批火药入手——"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今夏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查案前能不能先吃饭?"
陆绎无奈地摇头:"想吃什么?"
"聚仙楼的酱肘子!"今夏眼睛放光,"还有葱烧海参、蜜汁火方、翡翠虾饺..."
"不准吃独食。"陆绎打断她,"同命蛊..."
"知道啦!分你一半!"今夏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没位置!"
陆绎任由她拉着,眼中满是宠溺。岑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王陆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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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仙楼雅间里,今夏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陆绎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时不时给她擦擦嘴。
"慢点,没人和你抢。"
今夏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懂...当锦衣卫夫人太憋屈了,连吃饭都要讲究仪态..."
陆绎挑眉:"所以你就偷溜出去吃路边摊?"
"那叫体察民情!"今夏义正辞严,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我刚想起来,袁家军旧部还有个幸存者,叫周铁柱,在城东开铁匠铺。咱们吃完饭去问问?"
陆绎点头,正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他本能地扑倒今夏,一支弩箭擦着发髻钉在墙上!
"有刺客!"今夏一个翻滚到窗边,却见对面屋顶人影一闪而过。
陆绎拔出墙上的箭,发现箭杆上绑着一张字条:"多管闲事者死。"
今夏吹了声口哨:"看来我们查对方向了。"
陆绎沉着脸起身:"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我半步。"
"遵命,大人~"今夏笑嘻嘻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那...甜汤还喝吗?"
陆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是败下阵来:"喝完再去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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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柱的铁匠铺门庭冷落。当陆绎和今夏表明来意后,这个满脸伤疤的汉子神色大变。
"两位请回吧!老汉什么都不知道!"
今夏掏出那枚弘治通宝:"周叔,认识这个吗?王猛、李忠、赵三他们...都死了。"
周铁柱浑身一颤:"果然来了..."
"什么来了?"陆绎敏锐地问。
"索命的鬼!"周铁柱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那晚,我们十人小队奉命护送一批火药去前线,却在半路被一队锦衣卫截住..."
"锦衣卫为何要截火药?"今夏追问。
"不是要截火药,是要灭口!"周铁柱眼中浮现恐惧,"我们不小心撞见他们与瓦剌人交易...带队的是陆..."
"陆炳?"陆绎声音发紧。
周铁柱摇头:"不,是陆炳的副手,严嵩安插在锦衣卫的眼线!他们假传陆炳命令..."
今夏与陆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若真如此,陆炳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周叔,那个副手叫什么?"今夏急切地问。
周铁柱刚要开口,突然瞪大眼睛,一支箭从后心穿透他的胸膛!
"周叔!"今夏扶住倒下的老人。
周铁柱挣扎着吐出最后几个字:"沈...沈炼...小心..."头一歪,断了气。
"沈炼?"今夏震惊地看向陆绎,"那不是现在的锦衣卫同知吗?"
陆绎面色阴沉如水:"回府。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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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书房,陆绎翻出所有关于沈炼的卷宗。今夏在一旁泡茶,不小心烫到了手。
"嘶——"
陆绎立刻放下卷宗,抓过她的手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谁让你我同命相连,你疼我也疼。"今夏撇嘴,"专心查你的案吧。"
陆绎却执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查案重要,你更重要。"
今夏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岑福慌张地闯进来:"大人!沈同知带人包围了陆府!说您勾结逆党,要拿您问话!"
陆绎冷笑:"来得正好。"
今夏摩拳擦掌:"要打架了吗?"
"不。"陆绎按住她,"你从密道走,去找皇上。"
"我不!"今夏急了,"说好的同生共死呢?"
陆绎捧住她的脸:"听着,只有皇上能治沈炼的罪。你必须把周铁柱的话带到。"
今夏眼中含泪:"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陆绎吻了吻她的额头,"相信我。"
前院已传来打斗声。今夏咬牙点头:"你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改嫁!"
陆绎气笑了:"你敢。"
今夏狠狠亲了他一口,转身钻入密道。陆绎整理好飞鱼服,大步走向前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但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枉死的将士,更为了那个总是偷溜出去吃糖葫芦的丫头...
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