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高烧痊愈之后,恪守着沈知意定下的界限,从不多踏蛊谷半步,日日只守在谷外开阔的空地上。
天刚破晓,他便入深山采摘清甜野果、晾晒驱寒疗伤的草药,用干净木盘盛好,隔着流转金雾的蛊障轻轻放在边界青石上,不多说一句打扰的话,等竹楼方向传来轻微动静,便转身退到远处树下静静等候,只求远远瞥一眼窗边那道素白身影,便心满意足。
沈知意每日照旧打理药圃、驯养金蚕蛊,翻读祖辈留下的蛊术古籍,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谷外。
从前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太子,如今换上粗布短衫,亲手开垦荒地,栽满她偏爱用来解毒安神的白絮蛊花,日出而作,日落静坐,褪去一身皇室傲气,安静得像山间寻常樵夫。
这般日子一晃便是半月,深宫带来的隔阂坚冰,早已悄悄软化几分。
平静终是被打破,京城暗卫连夜快马送来密报。
太后残余旧臣记恨萧景珩清算势力、沈家蛊术断了他们掌控皇室的筹码,暗中寻来南疆罕见的毒蛊杀手,一路隐匿踪迹,潜入蛊谷山林,目标直指沈知意。
那日午后,山间雾气稀薄,沈知意独自深入后山崖边采摘稀有蛊草,四下寂静无声。毫无预兆间,密林深处骤然飞出铺天盖地的毒蛊蜂,蜂身泛着乌青,尾刺淬有腐骨剧毒,直冲冲朝她面门席卷而来。
她当即催动腕间金蚕胎记,淡金色蚕丝自袖口涌出,试图阻隔蜂群,可对方蛊术阴毒诡谲,金蚕丝竟被毒蜂毒液腐蚀,短短片刻便出现裂痕。数只毒蜂趁隙扑上,狠狠划伤她小臂,伤口转瞬发黑浮肿,麻痹感顺着血脉飞速蔓延。
就在她运力渐竭之时,一道黑影不顾一切冲破层层蛊蜂,直直挡在她身前。
是萧景珩。
他本在谷外打理花圃,听见后山异响便察觉不对劲,不顾暗卫阻拦,孤身冲进危险山林,全然无视毒蜂啃咬。蜂群尽数落在他后背、双臂,细密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剧毒顺着皮肉往心口钻。
“知意,往谷内走!”他脊背绷得笔直,死死挡在她身前,长袖奋力挥打蜂群,声音隐忍发颤。
沈知意心口猛地一震,过往深宫所有冷漠、委屈、心酸,在此刻尽数被眼前舍身相护的画面冲淡。她立刻取出随身白玉蛊瓶,指尖凝力放出本命金蚕,漫天柔软金蚕丝铺展开来,将整片山林的毒蛊蜂尽数包裹吞噬,黑雾般的蜂群转瞬消散无踪。
危机落幕,萧景珩毒素侵体,脱力跪倒在地,身形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折返竹楼疗伤。
金蚕渡毒疗伤之法,需二人手腕相贴,以本命蛊力互通,消解侵入体内的剧毒。
暖炉火光摇曳,两人腕间早已断裂黯淡的金蚕纹路,在此刻再度泛起细碎微光,隐隐相互呼应,当初一刀两断的羁绊,悄然生出新的牵连。
毒素一点点被金蚕吸出体外,萧景珩攥住她的手腕,眼底藏着积压数年的愧悔,低声道出藏在心底的秘密:“当年地宫,我下意识护住云萝,是我此生最糊涂的过错。那时我尚未查清她是太后安插的棋子,只可怜她无依无靠,却完全忽略每一次危难都挡在我身前的你,这件事,我日夜悔恨。”
沈知意垂眸,望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尚未消退的黑色毒痕,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开口:“当年太后胁迫你的苦衷是真,可那些独守空房、被人栽赃、无人撑腰的委屈,也半点不假。恨意我可以放下,可深宫枷锁,我再也不愿触碰。”
萧景珩抬眼,眼神郑重又温柔,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我绝不逼你回宫,绝不逼你做受人拘束的皇后。若你想一辈子守着这片蛊谷,我便在山下搭一间茅屋,日日相伴,绝不打扰你研习蛊术;若是往后你想走遍山河游历,我便舍弃所有朝堂身份,一路随你,护你周全。”
窗外山间晚风穿过竹窗,吹动案头蛊书纸页。
沈知意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腕间交相闪烁的金蚕微光,无声诉说着两人之间,早已不一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