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实在太过诡异了,垂落的丝绒布绸已经不复当年光鲜亮丽妖娆诱惑的感觉,褪去了颜色,就如容颜易老,花季太短,尽态极妍已逝。
整个地上的地板是金子剔成的,脚下仿佛是流动的金河,似是万千融金浇铸而成,它承载过往来寻欢作乐之人的脚步,见证过这方天地里的纸醉金迷,但此刻满地狼藉恰似被揉碎的旧梦。
“不过是一具披着鎏金外衣的腐朽骸骨。”言诉由衷感叹道。
他捏紧了剑柄,十分生气,有人从他眼皮底下劫走了宴权,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要那人尸骨无存,可是现下只能困在此处,不见踪迹。
想着他上了楼,木板吱呀吱呀的声音响着,脚踩上去是一种隔空之感,下面是空的,仿佛马上就要坍塌而散那般,无法承载他的焦躁。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急着找到宴权。
想象中灵魂被割裂的痛苦并没有袭来,他无端地行至一处门前,然后推门而入。
这完全是直觉而已。
宴权鲜血淋漓的躺在木板床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伤可见骨。
“宴权!你怎么了!”他慌忙跑到床前,跪了下来查看着这个人儿。只见他全身上下都像被凌迟而过一样,就像是刚被凌厉的劲风卷到里面过,血淋淋的肉露了出来,他一直昏迷不醒,言诉赶紧催动灵力要给他疗伤,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了几个漆黑的东西。
“到阴司里遂了那同心帐。”直到凄苦声音响彻在整个房间里,他才拔剑而出,这一斩,直接干倒了八九具阴尸。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推力,把他推至了床上,越过宴权掠到了里面,紧接着床帘重重而落,周遭的灯光骤然打在他的脸上,猩红的颜色照着他们两人,仿佛在控诉着他的无能。
连师弟都保护不好,你还能干什么?他就算死在你面前,你管得了么?
他跪坐在宴权面前,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但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心想:宴权,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只能死死看着,一眼都不曾遗漏。
他想起年少时分,坐落在宴府对面不远处的含香楼,他总是一身白衣,订上一间上好的靠窗隔间,打开窗棂眺望着远方,天边是群山倩影,近处有寻而不见的人。
他总是端着一壶酒,一顿一顿往肚里灌,对近身的丫鬟视而不见,尽管来攀高枝儿的人不少,也有人往他酒里下过药。
那是一年春,他感到身上燥热的不行,看到一个形似宴权的人靠了过来,身上有着雪松的香气,还加了点浓郁的玫瑰香,那人皮肤雪净,眉眼间不曾有过深重的阴霾之气,嘴唇也覆上了气色,不再苍白灰暗。
“宴权?是你么...”他兀自笑了笑,像是自嘲。
“你来找我了。”
其实这是老鸨专门挑人寻来的,专对言诉胃口的人,易容之后与宴权有八九分相似,而且是官家出身,身段很是好,老鸨打定了言诉认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百次目睹言诉眺望天边,可是干青楼的怎么会不知道,一壶壶烈酒下肚落到胃里,心中人想的究竟是谁。
那宴家公子并不鲜为人知。
言诉最开始也没认出来,但是他眼睛尖的很,更何况自己被下了药这么明显的事,就算神志不清了他也能察觉到。
“畜生,敢揣摩我心了,呵呵。”他端着酒杯往地上一砸,银壶尽碎。下一秒他又掐上了那人的脖子,欺身压上,将那人调转过来之后说了句:“你知道,你的眼睛,一点也不亮吗?像是死的。”
那个人战战兢兢的被他钉死在怀里,所以现在是背对着他的,言诉温柔的用指甲划过他的眼皮,以及脸颊。
然后下一秒,把皮剥了下来。
“啊————”一声痛吼,他没死,只是容颜尽毁,眼睛也没瞎,言诉要求他日日都要好生照照镜子,看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要再僭越了,也不准死,一定要,每天照镜子。
这是他安排老鸨做的事。
那天他敲了宴府的门,正好遇到了玄德帝。玄德帝探望好了宴权,正满面红光的准备回宫,就看到了言诉站在门外的这一幕。
他喝的有些醉了,更多的是无法掩藏的兽欲,玄德帝对上的是那双暗红的双眼,以及言诉脱口而出的一句“宴权。”
他噗的笑了,很低沉也很小声。
“这不是诉儿么?你来宴府做什么?”他身旁的太监提醒了一句:“见了陛下还不快跪!”
他循声而跪,身形有些不稳,差点趴到了地上。
“拜见...陛下。”这样一来,身上的血液都往脑袋上冲,他眼前的玄德帝仿佛有四只脚,他不敢抬头再看,因为现在的自己狼狈极了。
这么一挡,宴权完全就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禀报给他。
“诉儿不必多礼,喝多了要好生回府安养才是,怎的寻到了此处?天太冷了,送公子回家。”
他也不等言诉回话,从他身旁迈了过去,仿佛在看一只丧家犬,或者是,阶下囚。
唯一不是的就是眼中钉。
言诉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发现了,但是现下没资格想那么多,正准备循礼道谢,就听见玄德帝又补了一句:“怎么连个家丁都不带?言荀该心疼了。”
接着是一声轻叹:“除了他,还会有谁心疼你。”
言诉一怔,就像是被凌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玄德帝身后的公公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好生巴结着陛下,以后有言家的好日子过。”
不要弄不清自己是谁。
比踢他一脚都难受。
此刻又是这种无能为力的场景,尽管他也知道这片场景十有八分是假的,有可能这就是用来迷惑他的声音,以及气势,可还是无法自控的陷入这种幻觉里。
幻觉里,我最爱的是你:只记得有你。
这是那棋盘在发挥作用了,他清清明明的想到。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了宴权的声音,这一声犹如隔绝了外界呼唤的聋子瞬间被拉入了现实,所有壁垒破壁而亡,碎尽了,咽下了。
“言诉!”宴权拼命的摇着他,眼中尽是担心。
由于他已领教过棋盘无数次,每一次的场景都经历过七八回,再也不惧怕任何场面,特别是关于言诉的,他总是能够处理的游刃有余,明明白白,然后清醒过来之后再把哪些放进自己的陈仓里。随同自己的外壳一起不见天日,所以这次轻而易举的绕了出来,可言诉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被迷惑了进去,精神无限下跌,在宴权怀里发着抖,细密的汗珠从他脑门上冒了出来。
见他睁开了眼睛,宴权欣喜道:“看着我!言诉。”
言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真的是你,你没事。”
“我没事,师兄,我没事。”他竟是有些喜极而泣。
“干什么,哭了就不好看了。”言诉还有心思打趣他。
“嗯。”
言诉从他怀里坐了起来,敲了敲自己的头问:“这是哪儿?”
只见两人脚下还是刚刚那个街道,周遭是巍峨屹立的古楼,脚下是青石地板,再也没有了那方青楼。
“师兄,我知道怎么通关了。”
“怎么?”言诉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眼里是无限深情。
“冷顾曳恐怕就是生死契,而她一直跟着我们,从刚开始,就跟着我们了。”
两人猛的回头,冷顾曳化出了身形。
她还真是那个npc。
“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啊,真是快。”
“冷姑娘不远万里把我们从京城调到边疆,废了这么大功夫,为的就是与我们玩这场大型游戏。”言诉一字一字说道。
“怎么,不可以吗?”冷顾曳逐渐变成了实体,抱着臂好整以暇的说道。
“不过也有陛下的一份功劳,我只是提了一嘴言诉没死,在八皇子那里,他就把你派过来了,说起来这事与我无关啊。”
宴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略过言诉,直勾勾盯着冷顾曳,说了一句:“师兄,让开,我先解决掉这个死娘们。”
“哈哈哈,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八皇子,连我也没想到,你对我知晓你是八皇子这件事没有产生丝毫怀疑,确实是陛下告诉我的没错,但他并没有告诉很多人,也许就只有我知道了。”
“你对他,还真是信任啊。”冷顾曳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嗤笑了一声。
“废子。”
言诉瞳孔骤缩,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从自己被宴权带走,再到离开京城,来到边疆中,这场局不是针对宴权一个人,还有他。
但是自己到这儿,只像是宴权不想让他知道什么,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以防万一,可冷顾曳终究是错算的那一步。
不能再等了。
他要先要了冷顾曳的命。
怀古大张气势,朝着冷顾曳命门刺去。结果下一秒却是一股很大的力道把他撞开,宴权偏身替他挡了一下。
(虚拟境中禁止使用暴力,否则反弹。)
(但是角色并未ooc,加十分。宴权b格目前10分。)
冷顾曳眉头轻蹙,看着正对着她的怀古剑尖,抬起一根手指抵了一下,说道:“但是也不必对我这么有敌意,我跟玄德帝不是一路的,我要你们来是只有你们能收拾残局,以防万一。现在,先完成任务,从我手上拿走生死契。”
说罢,她就走了,飞檐走壁,跳到一方楼台上,回头看着他们说:“跟上。”
言诉问道:“你怎么样,有事吗?”
宴权摇了摇头说:“先跟上。”
于是两人朝着冷顾曳的方向飞快掠去。言诉瞧着宴权发白的嘴唇,说了句:“不用硬撑,实在不行我就用怀古把这里全撞碎了,我们不玩了,你最要紧。”
“不必。”
他们已经跟着冷顾曳到了一座高楼里面,如果没看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这处场景里最高的一座楼,古色古香,很有格调。
甫一入门,就能听到悠远飘扬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像是羌笛不声不响的和音,又像萧参杂在里面,可还是没有这部分音色。
最重要的是,这里见到了阳光。
条缕分明的阳光折射进来,映照在了一个男子身上。他独自倚坐在凳子上,抬着手支着脸,阳光透照在他的发丝上,竟有了丝丝金光熠熠。
他一身暗红色的锦衣,曳地的衣襟不见一点污色陈旧,眼睛也是暗红色的,碎发落在眼旁,开口带着点异域的声调:“冷姐姐,你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子一看就有至少上百岁了,服饰也不似当今款式,他却叫冷顾曳姐姐,言诉还是问道:“你认识他?”
冷顾曳一身黑衣几乎融在了黑暗里。她吭了一句:“这是第二次见面。”
那男子站起了身,抬手便是一礼,这才发现,他的头发确实是金色的。
“这长相不是中原人,估计是与国境以西那边有关,可能是混种人。”宴权对着言诉说。
“百年之前,我随父亲朝拜贵国的皇帝,想要开辟一条通往西方的商路。我们拿出了国度中最有诚意的礼物献与陛下,他也同意了,便是从蜀中开始。”
“可为何百年后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在我继承楼兰城主之位时,竟是全数沦陷。我们被迫关闭城门,没有食物,我的子民全都饿死在了城里。化作了冤魂厉鬼,最终在邪气侵扰之下变成了山鬼。”
“我便是其中的一员。”
他粲然一笑道:“可是冷姐姐答应过我,会带我们重见天日的。”
“我蛰伏数年,在此地总算等到了一个活人。”
言诉宴权均是知道了他说的是谁。
“冷姐姐,你真的愿意与我签生死契?”他轻声询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签都签了,你说呢。”冷顾曳没好气的说道。
言诉瞪大了眼睛问着她:“冷姑娘,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为什么一定是你们俩吗?因为你俩命格相似,很适合参与进来。所以,真的不是我在算计你们,玄德帝要做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
“所以生死契不是你?”宴权问道。
“自然不是,生契是我,死契是他。”
宴权第一次发现自己分析错了,因为如果冷顾曳与他们一样势均力敌,那便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场游戏里,她一定有高出他们的能力,刚刚发现她是那个npc的身份,那就没有理由她还能有一个队友。
那么她的身份,现在看来,与他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