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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锦

综:盗笔同人文

吴三省在魔鬼城的裂缝里昏迷了一整夜。陈文锦没有睡。她靠在他旁边的岩壁上,听着他的呼吸,每隔十几秒就伸手探一下他的脉搏。脉搏很慢,每分钟不到五十下,但很规律,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长跑运动员终于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叫醒他,叫醒也没有用。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就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电池,需要插在充电器上慢慢回血。她能做的只是看着,等着,在黑暗的裂缝里,在魔鬼城呼啸的夜风中,做一个安静的看护者。

天亮的时候,吴三省醒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被裂缝切开的灰白色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艰难地坐起来,靠在岩壁上,跟陈文锦并排坐着。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早上七点多。”

“我睡了一整夜?”

“一整夜。”

“你一夜没睡?”

陈文锦没有回答。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饼干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两个人在裂缝里默默地吃着这顿简陋到近乎寒酸的早餐。

吴三省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干。“文锦。”

“嗯。”

“你昨天背我游了多远?”

“不知道。大概一两百米。”

“我一百五十斤,你一百斤。你背着一百五十斤的人,在一百多斤重的背包,在水里游了两百米。你怎么办到的?”

陈文锦嚼着饼干,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虫子给了我额外的力气。”

吴三省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饼干。他没有再说话,但陈文锦注意到他咬饼干的频率变快了,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替他扛,替他把那些他扛不动的东西接过去。左腿废了,体内的虫子加速成熟了,记忆在一天天流失,他可以忍受这一切,但他忍受不了她把他的那份负担也背到自己身上。

他忍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不是因为他太骄傲,是因为他怕拖累她。怕她因为要照顾他而放慢脚步,怕她因为他而错过那扇也许随时会关上的陨玉之门,怕她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陈文锦把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擦了擦嘴。

“吴三省。”

“嗯。”

“你听着。”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跟他以前说“我说没事就是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背着你在水里游的那两百年不是因为你重,是因为我想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那座岛上。我不想让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听明白了吗?”

吴三省沉默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别再说那种话了。”

“哪句?”

“‘你怎么办到的’那句。你怎么办到的——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实际上是在骂你自己。”

吴三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西沙。在那个棺材里醒过来的时候。”

两个人把饼干吃完了,喝了最后一点水,收拾好背包,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魔鬼城的早晨跟傍晚一样荒凉。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土林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正在弯腰鞠躬的巨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声音。这片雅丹地貌已经死了几百万年,还会继续死几百万年。

陈文锦扶着吴三省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让他适应左腿的疼痛。他的腿比昨天更糟了,小腿的肿胀已经从膝盖蔓延到了脚踝,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些暗色的水泡,可能是烫伤,也可能是某种由尸蟞丹引发的不明反应。

“还能走吗?”她问。

“能。”吴三省说。他把拐杖——那根在兰州买的木棍——从背包上解下来,拄在左腋下,试着走了两步,疼得满头大汗,但没有停下来。

两个人沿着裂缝的边缘走,方向大致是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背包里没有食物了,水也只剩小半壶,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走了大概半小时,陈文锦在前面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堆篝火的余烬。

灰还是温的,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大概在几个小时前——昨晚他们躲在那条裂缝里的时候,有人在这附近过夜,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陈文锦蹲在余烬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开灰烬,看到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他们进塔木陀之前用的那张地图,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在灰烬下面,没有被火烧到。陈文锦把地图捡起来,抖掉灰烬,展开。地图上多了一些新的标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人发现。

“蛇沼西北角有淡水。”地图的边缘写着这样一行字,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偏离他们原定路线大概三公里的位置。箭头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写了一个“水”字。

在箭头的旁边,还有一句话,更小,更轻,像是写完之后又用手抹过,只留下模糊的痕迹——但陈文锦还是读出来了:“不用谢。”

她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吴三省。吴三省看了,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他又在给我们铺路。”他说。

这个“他”指的是解连环。除了他,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没有人会知道他们需要淡水,没有人会用这种“我帮了你但你不用感谢我因为这是我欠你的”的语气说话。

“他跟着我们?”陈文锦问。

“也许。”吴三省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也许不是跟着我们,是走在前面。他在替我们踩路,踩完了留下记号,让我们跟着走。”他顿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在西沙就是这样。”

陈文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看看?”

“去看看。”

两个人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向西北方向走了大概三公里。绕过一座高大的土林,眼前出现了一片低洼地。洼地里长着一些骆驼刺和红柳,植物的颜色比周围的灰黄色深了不少,说明地下有水。吴三省用拐杖在洼地的最低处挖了一个坑,挖了大概半米深,坑底开始渗水。水不多,但很清,没有沼泽里的那种腥甜味。他用双手捧了一捧,尝了尝,是淡水。

陈文锦把背包里的水壶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掏了出来,蹲在坑边一壶一壶地灌。水很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下来。灌满水之后,她又把压缩饼干的包装袋翻过来舔了舔,把最后一点碎屑也吃掉了。

吴三省靠在一棵红柳旁边,看着陈文锦蹲在水坑边忙活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发梢沾着泥土和水渍,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在他眼里,她跟当年在镖子岭的雨夜里一样好看——那时候她也狼狈,浑身湿透,坐在泥水里,把玉扣翻来覆去地看,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

“文锦。”他叫她。

“嗯。”她没有回头,还在灌水。

“你还记得镖子岭那个雨夜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记得。”

“你坐在泥水里,看玉扣看了很久。我问你在看什么,你没回答。”

陈文锦把最后一个水壶灌满,拧好盖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看我的未来。”她说,“我觉得那只玉扣里有我的未来。不是算命的迷信,是一种直觉。那个玉扣不吉利,它会毁了我的一生。但我还是把它收下了,因为你给我的。”

吴三省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不存在的烟,叼在嘴里。“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如果没有那只玉扣,我就没有借口跟你在一起。”

“你需要借口?”

“需要。”她说,“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理由。没有理由的事情我做不了。你送我玉扣,我收下了,这就是理由。”

风从洼地外面吹进来,吹得红柳的枝条沙沙作响。吴三省伸出手,把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文锦。”他说。

“嗯。”

“如果我们回不去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陈文锦想了想。“有。”

“什么?”

“我想给你做一顿饭。”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不是压缩饼干煮糊糊,不是罐头加热水。是一顿真正的饭,有米饭,有菜,有汤。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我想在那棵树下跟你吃一顿饭。”

吴三省看着她。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耳边,指尖能感觉到她耳后的脉搏——慢,但是有力,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能陪你走一段。

“好。”他说。

地图上的标注还有第二条。

在“蛇沼西北角有淡水”的下面,隔了几行,还有一行字,更小,颜色更浅,像是一个人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写下的:“文锦第三次发作的时间大概在月圆前后。三叔,你看着办。”

吴三省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愤怒。解连环怎么会知道文锦发作的时间?比他这个贴身跟了文锦三年的人还清楚?但很快愤怒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类似恐惧的感觉。如果解连环说的是真的,月圆前后,今天是农历十三,月亮还有两天就圆了。

“文锦。”他叫住走在前面的陈文锦。

她回过头。

“你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陈文锦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上个月。”

“什么时候?”

“农历十五。”

吴三省把地图递给她,指尖点着倒数第二行字。陈文锦低头看了,沉默了很久。洼地里很安静,只有风沙吹过红柳枝条的声音。

“他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吴三省说,语气很平,但陈文锦听出了平底下的东西。

“他只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但我要的不是提醒,我要的是你能好起来。”

陈文锦把地图折好,还给吴三省。

“我会好起来的。”她说,“不是因为你提醒我,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这个回答不是她精心准备的。它脱口而出,像是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答案,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现在机会来了,它就自己跑出来了,带着这些年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温度。

吴三省接过地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但他的指尖比她还凉——尸蟞丹在消耗他体内的热量,他的体温正在一天天下降。一个人的手可以凉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着,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正常了。

他的手在缩回去之前,被她握住了。

“别躲。”她说。

他没有躲。

魔鬼城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柳丛中,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洼地的尽头汇合,然后一起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

天快黑了。

他们在洼地里扎了营。说是扎营,其实就是在红柳丛中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铺上防潮垫,裹着睡袋挤在一起。

吴三省生了火——从红柳树上折下来的干枝条,一点就着,烧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火不大,但足够在零度以下的夜晚给人一点点温暖。

陈文锦煮了一锅糊糊,这次不是压缩饼干,是最后一包方便面,加了些在洼地里找到的野葱——这是她下午在水坑旁边发现的,一小丛野葱,藏在红柳根部的阴影里,不知道是怎么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活下来的。她把野葱洗干净,切碎了撒在面汤里,绿色的葱末在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漂浮,散发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香气。

吴三省靠着红柳树干,看着陈文锦蹲在火堆旁边煮面的样子。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面煮糊了,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让这锅面煮久一点,让火光照久一点,让这个夜晚不要那么快过去。

面煮好了。陈文锦先盛了一碗,端给吴三省。

“尝尝。”她说。

吴三省接过碗,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已经煮得有些烂了,泡在汤里软塌塌的,野葱的味道很冲,辣得他眼睛发酸。但这碗面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不是因为食材,不是因为厨艺,是因为煮面的人。

“好吃吗?”陈文锦问。

“好吃。”他说,“比广州酒楼里的那些菜好吃多了。”

陈文锦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火堆旁边小口小口地吃。两个人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法式大餐,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每一口都要回味很久。

“文锦。”

“嗯。”

“后天是月圆。”吴三省说,声音很平,但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文锦停下咀嚼,看着碗里的面汤。面汤上漂着几片绿色的葱末,在火光下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翡翠。

“我知道。”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他,“过了这个月圆,还有下个月圆。下个月圆过了,还有下下个月圆。也许有一天我会在月圆的时候变成怪物,但不是后天。后天我一定不会变,因为后天我要赶路。”

吴三省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变。她只是在用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来安慰他,让他不要在后天的时候盯着她看,不要在后天的时候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她想要的是一个正常的夜晚,一个有篝火、有热汤、有人陪在身边的夜晚,而不是一个被诅咒标记的、充满恐惧和防备的夜晚。

他把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比他的热。他握着她,像是在握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种,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让它再燃烧一会儿。

“面凉了。”陈文锦说。

“那就别吃了。”

“不行,不能浪费。”她把碗端起来,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把碗放在一边,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火堆里的红柳枝条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升起来,升到夜空中,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洼地外面,魔鬼城的风在土林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在这个小小的洼地里,在这个被红柳丛包围的、只有篝火照亮的方寸之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温暖,那么不像是末日前的最后一天。

“吴三省。”

“嗯。”

“如果我变成了怪物,你会不会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会。”

“你骗人。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吴三省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我的记忆里。”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在我的骨头里。虫子可以把我的记忆吃掉,但它吃不动我的骨头。”

陈文锦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映成一根根金色的细丝。她没有哭,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安详。

那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自己选择的终点,发现终点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时才会有的安详。

柴火烧尽了。

火灭了。

洼地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还有体温,还有呼吸,还有两颗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的心脏。

他们拥抱着,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过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