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广州。
还有三天就要出海了,但陈文锦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
问题出在齐羽身上。
这位四十多岁的副领队,表面上是搞水文测绘的,每天捧着图纸在海图室一待就是大半天,看起来兢兢业业。但陈文锦注意到,他每次跟裘德考那边通电话,都会刻意压低声音,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去打。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每个项目都有沟通工作。但陈文锦有一次无意间路过楼梯间,听到了一句话。
“第一批货已经准备好了,到了西沙就能下水。”
“货”这个字,用在考古上不太对劲。
她没有停下脚步,维持着正常速度走过去了。但回到房间之后,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刺耳。
货。
什么东西会被叫做“货”?
文物?设备?还是……
人不叫货。
吴三省下午来找她的时候,她把这个细节说了。
吴三省坐在窗台上,一只脚曲起来踩着墙沿,另一只脚悬在外面晃荡。他嘴里叼着烟没点,像是在嚼一根味道不怎么样的干草。
“第一批货。”他重复了一下,“听起来像是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对。”
“你从仓库里调的物资清单,我重新看了一遍。”吴三省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背上敲了敲,“除了那批迷药,还有三样东西不太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给她看。
“第一,液氮罐的数量超标了。一个水下考古项目,需要用到液氮的地方主要是样本冷冻保存,但我们配的液氮罐够冷冻一整头鲸鱼。”
“第二,多了一批不锈钢容器,规格统一,密封性极好,像是用来装某种液体样本的。但这些容器不在任何一份实验设备的清单上,是作为‘后勤耗材’入库的。”
“第三,有一批潜水设备,牌子跟你和其他人用的不一样。气瓶阀门是特制的,我拆开看过,里面多了一个过滤装置。这个装置的用途只有一个——过滤掉水里的某种特定物质。”
陈文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拆了设备,没人发现?”
“装回去了。”吴三省说,“我干活,你放心。”
陈文锦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吴三省问。
“我在想,这些设备是给谁用的。”陈文锦抬起头,“裘德考花了大价钱组了一个官方考古队,但在官方队伍之外,他一定还有另一批人。那批人不在名单上,但会跟着我们。”
“影子队员。”吴三省点头,“我跟你想的一样。”
“能不能查到是谁?”
“难。裘德考做事很谨慎,所有的人员安排都是通过中间人操作的。我试着从他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查了一下,对方的口风很紧。”
陈文锦把清单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广州的三月底已经有点热了,空气潮湿黏腻,街上的木棉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
“还有一件事。”她背对着吴三省说,“解连环昨天来找过我。”
吴三省把烟叼回嘴里,没出声。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文锦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说,‘三哥有些事情没告诉你。’”
吴三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了。
“你觉得他说的什么事情?”陈文锦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们俩之间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约定。”陈文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来西沙,不单单是为了保护我。你还有其他目的。”
吴三省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文锦,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聪明了,让人害怕。”
“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话题。”吴三省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我确实有其他目的。但这个目的,跟你没有冲突。”
“那是什么?”
吴三省犹豫了一下。
陈文锦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在衡量,衡量说出某句话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裘德考要找的东西,跟我老吴家查了三代的东西,是同一个。”他最终开了口,“西沙海底有一座墓,那座墓里埋着的东西,能解开一个谜。这个谜,我爷爷没解开,我爸没解开,到我这辈,我不想再传下去了。”
“什么谜?”
“长生的谜。”
陈文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她早就猜到了。
从两年前在镖子岭的那个雨夜开始,她就知道吴三省在查什么。长沙老九门,吴家、解家、霍家、齐家,这些家族表面上做着古董生意,实际上都在追查同一件事——“永生”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根线,从古代帝王贯穿到现代富豪,从深山古墓连到海外资本。裘德考只是这根线上的一个结,吴三省和她是另一个,而西沙海底,是这根线上一个更大的结。
“所以裘德考也在找那个东西。”陈文锦说。
“对。但他找的方式不一样。”吴三省说,“我们老吴家找东西,是自己下去挖,自己冒风险。裘德考不一样,他出钱,让别人下去送命。”
“你对我隐瞒这个,是因为怕我不来?”
“不是。”吴三省看着她,“我怕你来了之后,会觉得我利用你。”
陈文锦没接话。
她知道吴三省这句话是真的。这个人虽然浑,但对她从来不撒谎。他只是有时候会选择不说,等到不得不说了,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还是要说”的诚恳劲儿。
“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吴三省说,“霍玲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在查你。”
陈文锦微微皱眉。
“她查你的背景,从你上大学开始到现在。”吴三省说,“我前天晚上去了一趟她的房间,翻了一下她的行李。她在笔记本里记录了你发表过的所有论文、参与过的所有项目,还有你的人际关系网,包括你的导师、同学、同事。”
“你翻她行李?”
“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
陈文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追究“擅闯女性队员房间”这件事先放一放。
“她为什么查我?”
“不知道。但她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照片。”吴三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穿着潜水服,背景是蔚蓝的大海。照片被拍得很模糊,像是翻拍了很多次,但陈文锦还是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站在最中间的是裘德考。
在他左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甜。
陈文锦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三秒钟,然后认出了她。
那是她自己。
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裘德考。
但照片不会造假。她确实站在裘德考旁边,穿着白衬衫,笑着,看起来跟裘德考很熟悉。
可她没有这段记忆。
“这不是我。”她说。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你。”吴三省说,“但你说不是你,我信。因为你的表情不对。你这个人,跟不熟的人在一起,从不会笑得这么……放松。”
陈文锦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像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西沙,一九八〇。”
两年前。
也就是说,在她完全不记得的情况下,她两年前就去过西沙了。
而且跟裘德考同乘过一条船。
而且拍了这张看起来很亲密的合影。
陈文锦的手微微有点抖,但声音很平稳:“这张照片,霍玲从哪里得来的?”
“不知道。但在她笔记本里,这张照片夹在一页手写的资料后面。那一页写的是‘陈文锦记忆缺失症——疑似与接触特定文物有关’。”
陈文锦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偶尔会忘记一些事情,尤其是跟某些特定的文物或古物接触之后。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脑子的问题,没太在意,毕竟不影响工作。
但现在看来,这不是脑子的问题。
这是某种……手段。
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让她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了她跟裘德考的关系,忘记了她去过西沙,忘记了很多她本该记得的东西。
而霍玲在查她,说明霍玲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霍玲就是那个动手的人。
“吴三省。”她睁开眼睛。
“嗯。”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有嫌疑。”
“包括我?”
“包括你。除非你能证明你没嫌疑。”
吴三省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证明。你记得我右胸口有个胎记吗?”
“记得,像颗蚕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
“那你先记着,以后哪天你忘了,我脱衣服给你看,你就知道了。”吴三省说完,把那根终于点上的烟叼回嘴里,“还有别的要问吗?”
陈文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正经,但偏偏在关键时刻,用这种不正经的方式,给出了最正经的回答。
“没有了。”她说。
“那好。”吴三省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晚上有个聚餐,说是裘德考出钱给咱们践行。你觉得那顿饭,能吃吗?”
陈文锦想了想明天聚餐的日期、地点、参会人员,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不能吃。”她说,“但要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去,他们会换一种方式。与其让他们在别的地方动手,不如在这顿饭上,我们可以看着。”
吴三省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陈文锦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甜,像是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记忆像是一堵墙,有人把墙上的砖一块块抽走了,留下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她知道墙的另一边有东西,但透过那些洞看过去,看到的全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掏出那只玉扣,握在手心里。
青白色的玉质温热依旧,血沁的颜色在灯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泽。
两年前在镖子岭拿到这个玉扣之后,她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了。
是时间上的巧合,还是因果上的必然?
她不知道。
但今晚,在她知道了一切之后,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
这只玉扣,不是她在墓里找到的。
是有人在墓里特意留给她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脊背爬上来,钻进她的脑子里,然后盘踞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
第二天傍晚,珠江边的一家酒楼。
裘德考做东,摆了满满一大桌菜。
海鲜为主,龙虾、鲍鱼、石斑鱼,还有几道地道的粤菜,光看样子就知道不便宜。桌上还摆了两瓶茅台,一瓶五粮液,几箱青岛啤酒,排场十足。
陈文锦带着整个考古队到场。吴三省走在她左边,解连环跟在后面,齐羽早早就到了,霍玲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坐在裘德考右手边的位置,笑得乖巧又漂亮。
裘德考本人比陈文锦想象的要年轻。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商人,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
他站起来迎接陈文锦,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冷淡。
“陈领队,久仰久仰。早就听说你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比我想象的还要干练。”
他伸出手。
陈文锦握了一下,客套了两句,然后落座。
饭局一开始还算正常。裘德考很会说话,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跟齐羽聊水文测绘的技术难点,跟霍玲聊古脊椎动物学的最新进展,跟解连环聊茶叶,甚至跟吴三省聊了几句潜水设备的技术参数。
但陈文锦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老熟人看老熟人的眼神。
就好像他们曾经很熟悉,但现在装作不熟。
陈文锦不动声色地吃着菜,偶尔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裘德考举杯说要敬大家一杯。
“预祝西沙水下考古项目圆满成功!”他声音洪亮,笑容满面,“也预祝各位平安归来!”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
陈文锦端着杯子,嘴唇碰了一下酒液,没有喝下去。
她余光扫过,吴三省也没喝。他端着杯子做了个仰头的动作,但酒杯回到桌面上的时候,里面的酒一点没少。
解连环倒是喝了,一仰头干了,面不改色。
齐羽也喝了,喝完之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酒的优劣。
霍玲只抿了一小口,然后继续吃菜。
还有一个细节,让陈文锦心头一紧。
裘德考敬酒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当他看到陈文锦的杯子时,那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东西。
不是失望,也不是意外。
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松弛。
就好像他知道她不会喝,但他需要亲眼看到她不喝。
陈文锦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饭局结束后,裘德考安排了车送大家回招待所。陈文锦坐在后座,吴三省在她旁边,解连环坐副驾。
一路上没人说话。
回到招待所,陈文锦在走廊里叫住了解连环。
“解顾问,等一下。”
解连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这副样子,让陈文锦忽然觉得他跟吴三省有那么几分相似——不是长相上的相似,是气质上的。都是那种把刀藏在袖子里的人。
“你今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陈文锦问。
解连环想了想,说:“有。酒被人动过手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应该还能站着跟你说话。”解连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杯酒里的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在三分钟内失去意识。但我到现在还能站着,说明有人提前换掉了酒。”
陈文锦沉默了两秒。
她看了解连环一眼。
这个人在说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吗,解顾问,你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一件事。”陈文锦说,“你明知道酒里有东西,但你还是喝了。你喝了之后没有倒下,说明你有办法对抗那个东西。而你有办法对抗它,说明你以前经历过。”
解连环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了一些。
“陈领队,你确实很聪明。”他说,“但有些时候,聪明不是好事。”
“我知道。”陈文锦说,“但比起糊涂,我还是选聪明。”
解连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了。”他说,“陈领队,给你一个忠告。上了船之后,每天睡觉之前,检查一下自己的门锁。检查三遍。”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文锦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到房间,关好门,锁上,又检查了一遍锁,然后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写下今天的事。
写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三下,有节奏。
她从猫眼看出去,是吴三省。
她打开门,吴三省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饿不饿?饭桌上你什么都没吃。”
陈文锦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觉得一阵饥饿感涌上来,胃里空得发慌。
她接过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噎住。
“慢点。”吴三省递过矿泉水。
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继续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吴三省问。
“没什么。”陈文锦摇摇头,继续吃,但眼眶有点泛红。
吴三省没再问。他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陈文锦吃完了馒头,喝了大半瓶水,把剩下的放在桌上。
“吴三省。”
“嗯?”
“你刚才在饭桌上,看到裘德考看我的眼神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他认识我吗?”
吴三省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文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不仅认识你。他在看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
“愧疚。”
陈文锦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
水洒出来,蔓延成一滩,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低着头,看着那滩水里的倒影。
那张脸,跟照片上那张脸一模一样。
但她不记得。
她什么都不记得。
吴三省蹲下来,捡起水瓶,拧好盖子,放到桌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什么。
他只是陪她坐在那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珠江水流声,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出海了。
去往那片被遗忘的海域,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去面对那些被遗忘的危险。
陈文锦握着那只玉扣。
血沁在暗夜里发着微光,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