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金黄金黄的,像几枚不肯落地的金币。枣子已经落尽了,地上铺了一层干瘪的、发黑的果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墙头的猫不见了,天冷了,它不知道躲到哪里去过冬了。
梁湾站在廊下,穿上了那件深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将她的小脸衬得白里透红。赵泽谦从屋里出来,也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灰色的毛边。他走到她身边,两个穿棉袄的人并肩站在廊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消散,像两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梁锦瑟坐在廊下,腿上盖着厚毯子,手里捧着暖水袋,整个人缩在棉袄里,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缩在壳里的老龟。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严三兴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暖水袋。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将他半张脸藏在了领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梁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从沙漠里出来,还住在那个小村庄里;今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一年了。枣树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落叶了。一个轮回,整整一个轮回。赵泽谦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
林溪在厨房里做萝卜炖牛腩。寒露的习俗,吃萝卜,顺气。牛腩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的,切成大块,焯水去腥,和萝卜块一起放进砂锅里,加姜片、八角、桂皮、香叶,倒进酱油和料酒,加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锅盖的缝隙里飘出白色的蒸汽,带着萝卜的清甜和牛腩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梁湾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母亲,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砂锅盖子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妈,好香。”“马上就好了,别急。”林溪的声音在炖菜的咕嘟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很温暖。
梁湾将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闻着母亲身上的油烟味和牛腩的肉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妈,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住在那个小村庄里。”
林溪的手停了下来,然后继续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汤。
“快不好吗?快了,春天就来得快。”
梁湾将母亲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快了,春天就来得快,她不是急,她是不舍得。不舍得这个秋天走,不舍得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
赵明远在廊下打太极拳。寒露了,天冷了,他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棉袄,在廊下缓缓地移动着。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条流了七十年的河。赵泽谦站在他身后,跟着他学,动作也越来越慢,越来越稳,像一条正在汇入那条河的溪流。赵明远打完收势,双手缓缓下压,呼出一口长气,转过身看着儿子,笑了。“敬之,你学了一年了。”“嗯。”赵明远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继续学。”“好。”
老周在院子里洗车。寒露了,天冷了,他用温水洗。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他将抹布浸湿,拧干,在车身上一下一下地擦着,从车头到车尾,从车顶到轮胎。他的动作比夏天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老了。他的手没有以前有力了,他的腰没有以前直了。但他还在擦,还在干。
太阳落山了。寒露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霞,很淡,很薄,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轻纱。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向天空祈求着什么。梁湾和赵泽谦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牵着手,仰着头看着天边那抹红霞,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泽谦,寒露过了,天真的要冷了。”
赵泽谦侧过头看着她,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柔和而溫暖。“冷不好吗?冷了,可以穿棉袄,可以抱在一起取暖。”
梁湾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有些凉。她将手缩回去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她的温度他凉着的手。
“好,冷也好。只要是和你一起过的,什么都好。”
赵泽谦看着她,晚霞的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将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映成了两潭金色的、温暖的泉水。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寒露过了,天冷了,但秋天还没有结束,萝卜炖牛腩还没有吃够,棉袄还没有穿够,他还没有抱够。她有的是时间,一天一天地过,一季一季地过,一年一年地过,一辈子一辈子地过。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