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萌芽（中）

暮春的溪水还带着寒意。慕容予墨赤脚站在及膝的溪流中，看着苏景渊笨拙地举起削尖的木棍。玄色衣摆被草草掖在腰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进衣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要盯住鱼的影子，出手要快。”慕容予墨话音未落，苏景渊的木棍已破空刺下。水花四溅间，一尾青鱼被钉在鹅卵石上，鱼尾拍打出晶莹的水珠。

“成了！”苏景渊举起战利品，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他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却浑然不觉地凑到慕容予墨跟前：“你看，这鱼够肥吗？”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药香的汗味。慕容予墨慌乱后退，脚下青苔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

温热的手掌扣住他的腰，两人重重跌进溪水中。苏景渊的手垫在慕容予墨脑后，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彼此的发梢。隔着湿透的衣衫，慕容予墨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不知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眼睛......”苏景渊忽然呢喃。他抬手抚上慕容予墨的眼尾，那里沾着一片绯红的枫叶，“像是哭过。”

山风掠过树梢，惊起一阵簌簌响动。慕容予墨猛地推开他，踉跄着爬上岸。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他抱着胳膊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阿墨？”苏景渊举着鱼跟过来，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你生气了？”

慕容予墨闭了闭眼。这些天他刻意让苏景渊唤他“公子”，可这人自从听见药童叫他“予墨”，便固执地换了称呼。此刻这声“阿墨”裹着山间雾气，竟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把鱼给我。”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苏景渊掌心粗粝的茧。某些模糊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染血的剑锋，摇晃的宫灯，还有谁在耳边轻笑：“小皇子，你这身子倒是比姑娘还娇......”

“啪！”鱼掉在地上。慕容予墨倒退两步撞上枫树，捂着嘴干呕起来。冷汗浸透后背，那道被刻意遗忘的伤疤在衣袖下隐隐作痛。

“阿墨！”苏景渊冲过来扶他，却被狠狠推开。慕容予墨扶着树干喘息，声音嘶哑得可怕：“别碰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逃也似的冲回木屋，砰地关上房门。苏景渊站在满地枫叶里，看着掌心被鱼鳞划破的伤口，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也有谁这样仓惶逃离过他，红衣掠过朱漆门槛，像一片凋零的海棠。

……

当夜雷雨大作。慕容予墨蜷缩在床角，听着隔壁压抑的呻吟。闪电划破窗纸的刹那，他看见苏景渊在榻上痛苦翻滚，额头抵着墙壁重重磕撞。

“头好痛...好多人在说话...”苏景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阿墨，我好像看见...看见龙椅在流血......”

慕容予墨掰开他的手指，将安神香凑近他鼻尖：“是噩梦。”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用帕子擦拭对方额角的冷汗。苏景渊突然安静下来，湿漉漉的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出的热气烫着颈侧肌肤。

雨声中，慕容予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本该推开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可当苏景渊无意识地蹭他的掌心，像只受伤的兽寻求温暖，某种柔软的东西突然破开冰封的心防。

惊雷炸响时，苏景渊将他拽进怀里。慕容予墨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云隙漏进来，他悄悄数着苏景渊的睫毛，突然发现这人眼尾有颗极小的泪痣，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像是谁落下的墨点。

……

晨光初露时，慕容予墨轻手轻脚地起身。他站在铜镜前束发，镜中映出苏景渊沉睡的侧脸。昨夜被攥红的手腕还在发烫，他鬼使神差地抚上那道旧疤，指尖沿着凹凸的痕迹描摹——那是北燕的文字，刻着“孽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