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时光啊

那块蓝宝石幽幽地发着光，仿佛时间与它无关。无论四季更替还是风雨变幻，它始终在那里，静静地聆听着每一个人的故事。

她带着它走遍了世界各地。每当思念某个人时，宝石上便会浮现出他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轮廓，低着头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时常在心里这样问。她把项链放在掌心，贴向心口。

她不知道的是，宇宙的另一端，某颗不知名的行星上，一个行色匆匆的时空旅人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旧发绳。他低头看了看，嘴唇动了动。

“就快了，莉兰小姐。再等等。”

她老了。

她没有结婚，身边也没有亲人。

有一天，她在整理档案室时，无意中翻到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几十年前的迅雷队合影。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然后停住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老款制服，眉眼英俊，正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方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秦谚谷队长，牺牲于星际历17年。”

相册从她手中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风间空我时，会觉得他的背影那样熟悉。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假思索地给他起名为“谚谷”。

那是一个她早就知道的名字，只是她记不清了。

她葬在了他们初见的那个山头。

一年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来到她的墓前。是她的故人，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哭。他只是蹲下来，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根旧发绳，轻轻地放在墓碑底座上。

发绳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已经有些颤抖：“谚谷先生，见到这根发绳的时候，请不要哭泣。我会一直陪伴您，直到宇宙的尽头。”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是苦笑。

地球人的寿命对于宇宙人来说，太短暂了。宇宙人眨眼之间，便是地球人的一生。明明上一秒他还与她相见——在他的时间线里，距离他把宝石交给她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月——可下一秒便是永别。

那块宝石，是他的能源核心。她曾经见过一份星际档案：能源核心离开本体超过七十二小时便无法再融合，除非核心的主人拥有时空守护者的特权。代价是每一次分离都会永久损耗生命。若非死亡，他们绝不会与核心分开。那小小的蓝宝石，是他们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把宝石留给自己。他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活到白发苍苍——那串宝石一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能量，但同时也为她抵挡了衰老和疾病。

档案上还有一句话：若非此生最信任的人，没有人能见到那颗核心。

我的信任给了你，我的心也属于你。这是我在宇宙中能给你的、最忠诚的诺言。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心与你同在。

把它戴在胸前，聆听我的心跳。当宝石上浮现出人脸时，那是你的心脏在对我说着思念。等到你垂垂老矣，我的心跳会变慢。等到你化成黄土一捧，我的心跳会停跳一秒钟——那是我对你的哀思。

从那以后，异乡的旅人手腕上多了一根黑色的发绳，发绳里编着几缕灰白色的头发。

他在漫长的时空旅行中，来到一个不知名的时空。他看见一个小女孩——他认出了她，那是小时候的莉兰。树梢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小女孩正伤心地哭泣。

他帮她把气球取了下来。

“谢谢叔叔！”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

“不用谢，莉兰小姐。”他的余光扫过，又是他们初见的那个土堆。

“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轻轻笑了。

“您是不是叫谚谷呀？”

“莉兰，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小女孩转了转眼睛，似乎在回忆：“给我气球的叔叔说，如果气球掉了，会有一个叫谚谷的人帮我捡回来。”

他愣了一下。

“莉兰小姐，你将来会遇见一个异乡的旅人，你终会与他重逢。”小女孩听不懂这些话，但他是说给未来的她听的。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的眼睛里有星星。”然后她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他可以放弃时空守护者的身份，在地球上度过接下来的百年时光。在初见的山头旁搭一间小屋，种一片她喜欢的花，养一只小狗。头发白了以后，每天去她的墓前坐坐，陪她说说话。那样，他们也算一同老去了。

可惜不行。他是家乡的守护者。如果他停在这里，别的时空的她就只能在灾难中死去。他不是在拯救一个莉兰——他在拯救每一个莉兰。

而他自己，将永远承受万年的孤独。

很多很多年后，宇宙的某个角落，一颗灰蒙蒙的行星上。一个永远年轻的旅人坐在山坡上，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发绳。发绳旧了，褪了色，但依然编得很用心。绳结里嵌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

他把发绳贴在胸口。那里曾经有一颗蓝宝石，如今只剩下一道旧伤疤。但他还是能听到心跳。

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他笑了笑，把发绳重新系在手腕上，朝着地平线的方向走去。

“莉兰小姐，今天天气也很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