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在不羡仙草庐休息两日后，她们便跟着周渡游览了这座道门仙家胜地。

处暑之后，草木开始凋零，秋气肃杀。

姚琢玉泛舟镜湖时钓了几条鲜鱼，回到草庐就卷起袖口步入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这个时候，外面就会有两只小馋猫眼巴巴地等着，简直望眼欲穿。

随着饭菜香气弥漫开来，陶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圆圆姐，你口水要流下来了。”

少女姿容的女冠闻言，眨巴着一双水润大眼眸，伸手抹了下嘴巴，言语软糯道:“太香了嘛，厉害厉害！”

鹤鸣山的道士都知道，宗门里来了一位贵客，而且住进了不羡仙那座草庐。

那可是开山祖师结庐修行之地，什么样的贵客竟然能够下榻于此？许多人都在猜测那人的身份，不过听说她喜好清净，而且又有老天君的指令，没人敢去打扰。

至于女冠郁圆，是被饭菜香吸引过去的。

当时一身朴素道袍的女冠，鬼鬼祟祟地趴在篱笆外面，闻着仙家稻米和红烧鱼的香气，圆润杏眼亮晶晶的，还滴溜溜地四处张望，充满了好奇。

在院子里修炼体内剑炉的陶桃，也瞧见了郁圆，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一刻钟，陶桃率先败下阵来。

郁圆双手叉腰，得意地笑起来。

然后就挨了周渡一记板栗，被揪着后脖领拎进小院中去。

“祖师爷我再也不敢了～”

姚琢玉见郁圆憨直可爱，便让她留在了草庐，尝尝自己的手艺。

谁曾想，这嘴馋的少女几乎每日都来，就为了蹭口吃的。

陶桃和郁圆也日渐熟络起来。

没过多久，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端上桌。

陶桃和郁圆一样亮着眼睛，只管埋头扒拉着饭菜，一刻也停不下来。

姚琢玉和周渡各拿着一壶梨花白，两人对饮而酌，尽兴畅谈。

姚琢玉看一眼少女，心声言语:“这孩子莫非是你那小弟子的转世？”

周渡喝了口酒，缓缓摇头:“既然已经转世为人，在我看来就不再是同一个人。”

姚琢玉莞尔一笑，说道:“可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鹤鸣山。”

这便是所谓的道缘。

周渡眉头舒展，当即浮一大白。

秋月悬于中天，撒下满地如霜的银辉。

酒足饭饱后，郁圆手脚利落地收拾碗筷端去灶房，陶桃被赶回屋读书练字。

至于行雨神女，在小洞天内修行。

从不羡仙草庐走出去，女子剑修与少年道士不紧不慢地行至镜湖行亭。

在月光下，水天一色的镜湖空灵静谧，抬头望去，只见一轮秋月倒浸。

姚琢玉神色平和，望着水天一色的尽头，缓缓道:“真到了那天，或许我们依旧是你师尊，却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周渡摇了摇头，坦言道:“师尊曾对我提起过，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又是从何而来？在我跻身天君时，师尊便向我透露，她终于找到了那个锚点。”

“……说到底，我与她终归是一人，晓得从何而来，可又往何处去呢？”

姚琢玉低下头，凝望着水面上的倒影，却恍如隔一场大梦。

倦鸟归林、鱼翔浅底、落叶归根，生命都在追寻着一种归宿。

她一个失乡之人。

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女子剑修望着一轮波光粼粼的明月，喃喃道:“不知江月待何人。”

半晌之后。

姚琢玉收敛思绪，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周渡笑道，心中却长舒了口气。

方才那瞬间，他竟有一种莫大的慌乱，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唯恐惊扰天上人。

————

时至白露，秋意渐浓，暑气慢慢消散，风里终于有了温柔的凉意。

不羡仙草庐内，姚琢玉坐在书案前，编撰着一本《剑术》。

这是给陶桃准备的。

又让周渡搜集了些名家字帖和画集。‌

广义上，用剑的炼气士皆是剑修，但狭义上，只有凭借自身孕育出本命飞剑，才称得上真正的剑修。

剑修有两事，练剑与炼剑。

这练习之练，练的是剑术剑法，而锻炼之炼，炼的是佩剑和本命飞剑。

除了以身体窍穴为容器，靠自身磨砺飞剑外，还要借助外物。

例如，磨砺和温养一把本命飞剑，甚至提升其品秩，便需要耗费不计其数的天材地宝，这最省事的方法，也一种捷径，就是剑修本身有一枚温养飞剑的养剑葫，或是有价无市的重宝，凭借斩龙台砥砺剑锋。

这件事情，要等到陶桃孕育出本命飞剑。

至于练剑，还可以研究字帖上的篆籀笔意‌和八面出锋，观摩画卷上的写意和白描。

习字是一种练剑，就连读书之时，翻到一句青引嫩苔留鸟篆，也是一份剑意。

除此之外，姚琢玉还在写一本手札，取名为《陶陶闲记》，所记载非典非训，惟平日所见所感，与陶桃共历之琐事。

她是看不到陶桃长大了，便想记下远游路上的美好，聊以慰藉，宽其悠悠之心。

等返回宝瓶洲，到了分别之际，她会将两本书和临别赠礼一起交给陶桃。

周渡习以为常，虽说修行是自家事，其他道脉收徒弟，有的会任其生发，最多在修行路上传道解惑，指点迷津些许。但他们这一脉收取弟子，到底不同于别家，除了贵精不贵多、极其重视修心之外，当师父的就跟护着鸡崽的老母鸡似的。

纯属是一脉相承。

周渡转头望去，见那一树梨花在微风中摇曳，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轻轻落在欢快荡秋千的陶桃身上。

姚琢玉在一旁陪着她，给小姑娘推秋千。

陶桃的小手紧紧抓着绳子，在姚琢玉指尖一动，她整个人就晃了起来，秋千越荡越高，她兴奋地张开双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空，接着就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像只快乐的、无忧忧虑的小鸟一样。

“嘻嘻……师父，再高一点！”

话音刚落，陶桃就“哇呜”一声，整个人随着秋千高高荡起，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小院中回荡。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