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惊蛰时节的雨，细得像牛背毛，密得像织女梭，斜斜柔柔地飘落下来。

姚琢玉手持油纸伞，缓步穿行于山崖书院的每一处角落。她步伐不疾不徐，直到登上东华山巅，一株挺拔苍劲千年银杏树映入眼帘，方才驻足。

她立于树下，抬眸望去，目光穿过雨丝，俯瞰着大隋京城的景色。

风雨潇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撑伞的女子茕茕孑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孤寂而飘摇，不知何时就会远去。

这段日子里，姚琢玉跟着小宝瓶一起走遍了京城四方，看过了大隋各处名胜古迹，去过李宝瓶最爱闲逛的书坊，还吃过她经常光顾的两家陋巷小饭馆。

李槐也给她介绍了自己的两位同窗好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些好玩儿的事情，说得眉飞色舞，又忍不住抱怨几句，直叹读书真是又累又烦。

林守一性情冷淡，踏上修行之路后更是勤勉不辍，姚琢玉每次来的时候，便会询问他在修行上遇到的疑难，然后耐心细致地解答，同时也不忘叮嘱他莫要终日闭门苦修，应当多出去走动才是。

姚琢玉望着山下景色，低声呢喃道：“……这么快就要春分了吗？”

昔年春分时节，恰逢一位学塾先生从深山里抱回来一个孩子。

这个生而知之的孩子，因着自身心性的影响，竟真真切切地做了一回凡俗孩童。四岁开蒙入学前，尚带着几分懵懂天真、少不更事的稚气，对于那位愿意收养她的齐先生，心底天然地亲近且信赖，或许是雏鸟情结吧。

毕竟这座小镇中，总有一些老东西喜欢倚老卖老，扰得她寝食难安，就连梦里都有几条毒蛇，隐匿在阴暗的角落，冷冷地窥伺着她，吓得她呜呜咽咽地哭泣不停，难以安睡。

瞧着孩子委屈巴巴地掉眼泪，马瞻手足无措，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齐先生把她抱入怀中，手掌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后脊背，才让趴在先生肩头的孩子止住了哭泣，带着抽噎声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孩子睡得格外安稳，再无扰人清梦的毒蛇环伺。

待到四岁开蒙时，粉雕玉琢的女童已经开窍，与小镇的孩子陆续相识，也迎来一些人的关注、试探和算计。

到了猫嫌狗厌的年纪，古灵精怪的女童跑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几乎成了同龄人中的大姐头，长辈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就连小巷中狭路相逢的大白鹅都要避其锋芒。

随着年岁渐长，少女愈发出落得水灵秀气，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如同静水流深，真正地不显山，不露水。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人间冰雪消融，溪水潺潺，远山渐绿。

女子剑修眉眼一弯，笑意温润，意态闲适，她抬手轻拍着养剑葫，指尖微动间，一道绿色剑光破空而来，宛如一抹流萤掠影，悄无声息地飞入其中。

……

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

柳条轻垂，绿草如茵，于禄与好友高煊在书院一座湖边垂钓，一人一根绿竹鱼竿，安静等待鱼儿上钩。

李槐带着刘观、马廉两个小伙伴，与李宝瓶、林守一和谢谢一同在湖畔柳下笑着闹着追逐纸鸢。

不远处，也有一些稀稀疏疏的书院学子，在这里朗诵圣贤诗篇。

湖边一座高台上，有二人相对而坐，周遭清风徐来，水波微漾。

崔东山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套精致而繁琐的茶具，开始优哉游哉煮茶。

茶香怡人。

姚琢玉端起面前的茶盏，缓缓啜饮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却回甘绵长。

崔东山似是想到什么，便与她说道：“你在齐静春身边读书治学十余年，怎么也是我儒家门生，可你始终自认不算读书人，反倒成了剑修，是打算心无旁骛，走纯粹剑修的路子吧。”

姚琢玉点头，缓缓说道：“从我第一次提起剑，不管过去千年万年，我只愿以剑客剑修的身份自居。这就如同倦鸟归林一般，唯有握住手中长剑，才能让我这颗心真正安定。”

言及此处，她浅浅一笑，又说道：“其实，就算我没走上剑修这条路，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充其量……算是个翻书人罢了。”

姚琢玉目光一转，落在了对岸的李宝瓶几人身上，眉眼间柔和的神色，就仿佛春风拂过湖面，平静而温暖。

春光无限好，却有人早已无心垂钓，少年手执绿竹钓竿，目光却掠过涟漪荡漾的水面，怔怔地落在高台上那个醉人心肠的倩影上。

于禄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总算明白好友为何不敢与她相见了，只可惜，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暮色苍茫，林间的飞鸟纷纷归巢。

客舍内，姚琢玉独自一人静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咚咚咚——”

忽然有叩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令人心头一颤，那声响并非来自方门，而是直接回荡在她的识海深处，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层层涟漪。

姚琢玉睁开双眼一瞬，而后又合上，心神为念来到画楼之中。

从水墨画卷中走出的齐先生，一如往昔的习惯，到厨房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出来，给自家孩子庆生。

这位两鬓霜白的青衫儒士嗓音温醇道：“今年春分，花开得正好。”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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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书院门口。

李槐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神色黯然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啊，还不知道下次啥时候再见。”

姚琢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道：“好了，别不开心。只要我还在宝瓶洲云游，随时随地都可以给你们写信，从今年的清明到大寒，正好可以写二十封信，到时候飞剑传信过来。”

李槐眼睛一亮，笑道：“这还差不多。”

这话刚说完，就被李宝瓶瞪了一眼，李槐只得悻悻然闭上嘴。

李宝瓶看向她，笑道：“琢玉姐，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姚琢玉也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放心，我会想你的小宝瓶。”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林守一，那抬起的手落在少年的肩膀上，柔声笑道：“瞧瞧，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了……记得我说的话，修行路上不要着急赶路，沿途花开得正盛，若不去看一眼岂不可惜，等到后知后觉，才不会徒留遗憾。”

林守一点头说：“不会忘的。”

最后，姚琢玉面向茅小冬，作揖告别。

茅小冬点头致意，抚须而笑，“路上小心，以后常来。”

———剑来———

作者好难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