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跨海大桥的断裂处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张泽禹的银象挂坠在夜风中叮当作响。他看见张极的机车前轮已经悬空，碎石正簌簌坠入下方漆黑的江面。

“跳车！”张极的声音撕裂了引擎轰鸣。张泽禹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向桥墩旁的脚手架，手指抓住锈蚀钢管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机车坠江的巨响。

脚手架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张泽禹抬头看见张极悬在更高处，黑色皮衣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缝着的小象图案——那是用他们被公司驳回的乐谱碎片拼接成的。

“数到三就往下跳。”张极咬着手电筒，光束照亮下方堆满废弃乐器的货船，“我数到二的时候，记得想你第一次教我弹《加州旅馆》的下午。”

记忆如走马灯闪现。那年他们刚进公司，张泽禹偷偷带张极去仓库找老吉他。阳光透过天窗照在尘封的雅马哈上，他教张极弹了第一个和弦。少年指尖磨出血泡却笑着说：“这比王总监侄女的生日歌好听多了。”

货船甲板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张泽禹落地时撞进一堆破旧音箱里，扬起的灰尘中浮现出熟悉的小象涂鸦——是张极用喷漆画的，每只象耳上都缺个角，和他们第一次合作演出时摔坏的话筒一个形状。

“欢迎来到‘小象号’。”张极从船舱钻出来，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啤酒，“朱姐的丈夫以前是跑船运的，这艘船停在这里三年了。”

船舱里堆满发霉的唱片和乐器，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演唱会海报。张泽禹抚摸着斑驳的钢琴键，突然在中央C键下方摸到刻痕——是只简笔小象，和他在公司琴房偷偷刻的一模一样。

“我每天练完琴就刻一笔。”张极拉开冷藏柜，取出用冰桶镇着的手机，“攒了278天，终于够刻完整个象群。”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正在疯传的热搜视频。画面里王总监在酒会现场歇斯底里，而她身后的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他们刚才的表演片段。张泽禹注意到视频左上角有个模糊的水印：@小象救援队。

“朱姐养的营销号。”张极点开私信列表，最新消息是张定位在江对岸录音棚的地址，“她说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武器’。”

发动机的轰鸣突然从桥面传来。张极迅速拉开地板暗格，露出两套快递员制服：“朱姐老公的旧工作服，他车队今早要过江送货。”

当换上沾着鱼腥味的制服时，张泽禹在内袋摸到张泛黄的相片——竟是五年前他们参加选秀时的合影，照片边缘用红笔画了只小象。那天张极因为感冒发挥失常，是张泽禹偷偷把自己的麦换给了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逃课吗？”张极突然问道，手里忙着给摩托车换车牌，“你带我去听地下乐队的演出，回来被罚洗整个公司的咖啡杯。”

张泽禹想起那些堆成山的咖啡杯，每个杯底都被张极画了迷你小象。他们边洗边哼歌，直到保安来关灯。

货船靠岸时天已微亮。快递车队的喇叭声掩盖了他们的发动机声响，张极变魔术般从油箱夹层抽出两张工作证：“朱姐昨晚送来的，照片是P的，但芯片是真的。”

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录音棚所在的旧厂房出现在视野里。张泽禹突然抓住张极的手腕：“那是我们第一次拍MV的地方。”

斑驳的外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涂鸦，有颗褪色的星星旁边，依稀能看出小象的轮廓。张极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吉他包：“今天要录的歌，我写在员工打卡卡的背面了。”

录音棚铁门吱呀开启的瞬间，霉味混着回忆扑面而来。控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唯独调音台被人仔细擦拭过。张极按下播放键，音响里传出他们在地下室录的《锈弦》demo。

“朱姐每周都来打扫。”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十盒母带，“所有被雪藏的歌都在这里。”

张泽禹抽出最旧的那盒，标签上写着《加州旅馆cover》——正是他们初遇那天录的。当他将母带放入机器，十八岁的张极声音从音响里流淌而出，青涩得让人鼻酸。

“现在听这个。”张极突然切换音轨。同样的旋律，却是他们上个月在地下室录制的版本，两把嗓音交织出时光错位的美感。

“朱姐联系了音乐平台总监。”张极调试着设备，脖颈后的汗珠滑进衣领，“只要我们能在一小时内完成混音，今晚《锈弦》就能上架。”

张泽禹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随后是王总监标志性的高跟鞋声响。张极却笑了，从包里掏出个老式MP3：“记得这个吗？你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那是张泽禹用三个月兼职费买的二手货，里面只存了一首歌——他偷偷录的张极清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此刻MP3的耳机孔被改造成了U盘接口，正连着电脑传输文件。

“我每天都会往里面录一段。”张极将进度条拉到最底，“三百六十五天，正好是首新歌。”

王总监的咆哮已经到了走廊。张极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录音棚的门被猛地踹开。但比保安更快冲进来的是举着手机的朱姐，直播间人数正在疯狂上涨。

“观众朋友们，”朱姐将镜头对准满桌母带，“这就是星耀娱乐埋藏了五年的好声音。”

张泽禹看向张极，发现他正对着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微笑。那里贴着张褪色的小象贴纸，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偷偷贴的。此刻贴纸后面，藏着朱姐提前安装的微型摄像机。

当王总监的巴掌即将落下时，张极突然弹响了身旁的钢琴。是《锈弦》的前奏，但用了完全不同的编曲方式。张泽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吉他加入，两个伤痕累累的声音再次交织在一起。

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的提示音响起时，张泽禹看见张极用口型说：“这次，换我带你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