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78）完结.

……

越过森然矗立的藏雷殿，再踏过弥漫着混沌雾气的归墟之地，遥遥便见一座山峰隐在翻涌的云雾间，望去光秃秃一片，竟无半分草木生机。

待行得近了，方知那并非天然山石垒就的峰峦，而是一方被流动光晕萦绕的巨型石碑，只因周身裹着浓如墨汁的魔气，远观才成了黑沉沉的山影模样。

石碑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天族战将的名讳，正是三界闻名的无量碑。

萧靖山缓步上前，玄色衣袍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沉缓的弧光。

他立于碑前，缓缓抬眸，目光如刃，自碑顶至碑底一寸寸扫过。

忽的，那锐利的视线骤然一凝，死死钉在碑身一处——那里赫然刻着元承华的尊号，“清虚真君”四个古篆，在魔气笼罩下依旧透着几分昔日的清贵。

刹那间，萧靖山眼底的寒意翻涌成狠戾，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带着彻骨的怨毒……

萧靖山这么多年，你稳居此碑之上，受三界香火供奉，享万世生灵敬仰，这般尊荣，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他紧握的右拳已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向石碑。

“铛”的一声闷响，拳头撞上一层无形结界，反弹之力震得他指骨发麻，鲜血瞬间从指缝渗出。

顺着结界表面流转的金色符文蜿蜒而下，恰似一道血泪，染红了碑上“清虚真君”的字迹。

一旁的苍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触及萧靖山腰间悬挂的逐日剑与契月剑时，心头骤然一紧，暗叫不妙。

他正欲给身后尚未完成布阵的打钉人递个眼色，阻止事态恶化，却见萧靖山周身猛地腾起滔天魔气。

黑紫色的雾气如活物般翻卷扩散，瞬间席卷四周。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刺破云雾，那些来不及躲闪的打钉人被魔气吞噬，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萧靖山对此充耳不闻，头也未回，目光依旧胶着在无量碑上。

他抬手拔出逐日剑，剑尖在碑面轻轻一刮，“清虚真君”四字旁火星四溅。

结界再度亮起璀璨金光，与魔气激烈碰撞，可无量碑本身却依旧纹丝不动，未有半分损伤。

萧靖山见状，非但没有半分焦躁，反而抬手一撩衣摆，竟就着碑前的石阶坐了下来，指尖摩挲着剑刃，喃喃自语……

萧靖山怎么，还没做出决定？倒是比我想象中要……

话语未尽，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一股剧痛穿透胸膛，他缓缓挪开手，只见前胸竟破开一个狰狞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袍。

萧靖山灵筠！

他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这个名字——除了她，这世上再无人能在他毫无防备之时，伤他至此。

狱法墟外，漫天黄沙卷着细碎的石砾，在呼啸的风里打着旋。

灵筠半跪于滚烫的沙砾之中，玄色战衣被血污浸透，紧贴着脊背，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

她手中的长戟深深扎入沙地里，戟尖还残留着妖兽的黑血，在日光下凝结成暗沉的痂。

曦和静立在她身侧，素白的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的淡淡神光，与这荒芜的墟外景象格格不入。

她垂眸看着狼狈的灵筠，声音平淡无波，却隐隐透着一丝疲惫……

曦和狱法墟已彻底封印，那些先前逃窜出去的妖兽，云汐、云瑶已携天欢率神兵前往清缴，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灵筠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她抬手粗粝地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指腹蹭过干裂的唇瓣，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借着长戟的支撑，她缓缓挺直脊背，每动一下，骨骼都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缇缇.莹南星.灵筠是啊，终归是不成气候了。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来狱法墟之前，已将神域内的诸事一一安排妥当，断不会留下隐患。

缇缇.莹南星.灵筠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曦和，眼中翻涌着恳切与哀求……

缇缇.莹南星.灵筠还望尊上念在我此番拼死，助您救下阿月与白九思的情分上，日后若他们遭遇险境，能出手帮扶一二。

曦和轻轻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似被风吹散，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她看向灵筠的目光，终于卸下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忍与怅惘……

曦和当年你们十五位古神并肩而立，神威震彻寰宇，那是天下神族最鼎盛辉煌的时代。

曦和可如今，旧部凋零，只剩你一人支撑，我亦不复当年神力，许多事已是力不从心。

她话音微顿，语气柔和了些许……

曦和灵筠，前路纵是漫长孤寂，可你心中最珍视之人尚在，也算有了牵挂。

灵筠闻言，忽然浅浅一笑，那笑容在她苍白染血的脸上，竟透着一股决绝的明艳。

她握紧手中长戟，猛地运力一跃，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上。

曦和似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忍目睹接下来的场面，身形微微一转，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狱法墟外的风沙之中。

灵筠望着曦和离去的方向，目光缓缓移向上清神域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神域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定取代，手中长戟猛地向前一推，戟身插入沙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神光暴涨，周身的神力开始疯狂涌动——她竟是要以自身神元为引，剖出神髓！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灵筠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却牙关紧咬，一声未吭。

莹白色的神髓自她心口缓缓飘出，散发着温润而磅礴的神力，与她手中的长戟遥遥相应。

下一刻，她猛地抬手，神力轰然爆发，将神髓与长戟一同震碎！

刹那间，毁灭性的神力浪潮以狱法墟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就连身处两生阵中、被层层阵法隔绝的白九思与李青月，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震颤心神的力量。

白九思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九思猛地起身，眼神焦灼地望向阵外，那股神力中蕴含的决绝与悲怆，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李青月望着阵法光幕上泛起的涟漪，眼角不知何时已染上绯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我们……可以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灵神她……以自身神髓为祭，又震碎神戟，以毕生神力为引，彻底阻止了坏劫降世。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坏劫侵扰，可……也不会再有古神了。

白九思可是萧靖山他……

白九思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李青月的话打断。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一切都结束了。

李青月轻轻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灵神以性命为代价，换来了这世间安宁，那些恩怨纠葛，也该随她一同落幕了。

而狱法墟外，风沙更烈。

阿獙驾着祥云匆匆赶来时，只看到灵筠的身形在漫天神光中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黄沙之中。

他僵在原地，喉间发紧，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玄天使者.阿獙阿筠……

话音未落，一丝晦涩的神识忽然从他额间溢出，顺着血脉流转全身。

他猛地晃了晃头，眼中的悲恸与绝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额角，喃喃自语……

玄天使者.阿獙我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他抬头望向狱法墟上空那尚未散尽的神力余波，眼神微微一凝，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凝重……

玄天使者.阿獙方才……是哪位古神陨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