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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境的天幕始终沉凝着化不开的浊色，铅灰雾气如活物般在天地间流转，漫过嶙峋的蛮荒石丘。
拂过枯死的古木残枝，连风都带着陈腐的滞重感，举目四望，唯有一片苍茫死寂。
白九思立于雾中，玄色衣袍被气流掀动起细碎的褶皱。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间自有上仙的矜重，随后缓缓掀开衣摆，双膝跪地，玄色衣料触碰到冰凉的石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案上清香袅袅，烟丝在灰雾中蜿蜒而上，他垂眸望着那簇跳动的星火，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怅惘……
鸿蒙神主在上。
数万年前，神主取自身精气为引，凝我与阿月肉身，以神元融我二人骨血，又令我等入世间游历。
尝遍至欢至苦、至甜至涩，只待勘破尘缘，便可飞升成真神，掌三界六道秩序。
他指尖轻轻捻住衣料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弟子不肖，非但未能顺遂神主所愿，反倒因这一遭红尘游历，惹出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心湖难静，道心亦有滞涩。
话音落时，他俯身叩首，额头轻触石面，再抬首时，眼底已只剩一片虔诚……
今日冒昧前来混沌之境，敬上三炷心香，只求神主为我解惑，助我挣脱这困境。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银铃声忽然破开混沌的死寂，如碎玉落银盘般回荡在空旷的境域里，驱散了几分沉沉雾气。
白九思循声望去，只见迷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曼妙身影，那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步伐轻盈得似踏在云端，每一步落下，都似有细碎的光晕在周身流转。
随着身影渐近，雾气也渐渐向两侧散开，露出少女灵秀的容颜。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星，唇角天然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宛若初升朝阳般明媚，却又透着几分不属于尘世的清灵。
最惹眼的是她赤着双足，莹白的脚踝裸露在外，左边脚腕上挂着一串小巧的银铃，铃身雕着细密的云纹。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铃声悦耳得如同天音，能涤荡人心底的尘烦。
白九思望着眼前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混沌之境？
少女闻言莞尔一笑，梨涡浅现，她款款走到白九思面前，停下脚步时，银铃声也随之轻歇……
鸿蒙神主么？他可是我的旧识。
上古尊神？
白九思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不信。
他虽未亲历万年前的大战，却也从典籍中知晓，彼时上清神域诸神为诛杀魔神、封印邪骨，几乎尽数陨落。
灵筠神君的出现已是三界罕见的奇迹，如今怎会又冒出一位上古真神？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乃时间之神羲娥。
少女并未在意他的疑虑，只自顾自道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九思，你本是鸿蒙神主以自身精气炼化而成的上仙，天赋异禀，道基深厚。
只可惜至今未能度过情劫，心有挂碍，所以才迟迟不能飞升成真神——我说得可是？
这话一出，白九思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吃惊，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情劫之事极为隐秘，除了少数几位亲近之人，再无人知晓，眼前这少女竟能一语道破，看来绝非寻常之辈。
羲娥见他这般模样，只轻轻一笑，眼底闪过几分狡黠……
若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姑姑’才对。
说罢，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笑意更深……
对了，你该认得天书文尊莹南星吧？
她便是灵神灵筠，论亲缘，她还是我小姨呢——这么算下来，你其实该喊我一声姑祖母之类的才是。
羲娥，莫要再逗大成玄尊了。
温和的女声忽然从雾中传来，打断了羲娥的话。
白九思循声望去，只见灵筠缓步走出，她今日身着一袭神装，月白色的衣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星辰图案，腰间系着鎏金镶玉的玉带。
头戴小巧的玉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眉宇间满是慈悲与仁爱，却又不失神君的威严。
灵筠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白九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可担不起大成玄尊这声‘姑祖母’，你这般称呼，倒让我折寿了。
白九思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袍后，对着灵筠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神君。
嗯。
灵筠轻轻应了一声，算是与他见过了礼。
白九思随即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羲娥身上，语气诚恳……
方才我已向鸿蒙神主求助，不知羲娥神君可有办法帮我？
自然有。
羲娥笑着点头，伸出右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手腕轻转，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划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混沌之中竟缓缓裂开一道门户。
那门户周身环绕着七彩灵力，如水流般不断涌动，从入口向内望去，只见里面幽深无比。
隐约能看到无数光影在其中闪烁，似是藏着无尽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羲娥轻巧地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娇俏的少女模样，她对着白九思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巧笑倩兮……
你且放心进去，进入这幻境之门后，你心中所有的疑问，自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话音落时，羲娥与灵筠便率先迈步走入幻境。
羲娥赤着的双足踏在虚空之上，脚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叮铃”声一路摇曳，在幽深的幻境入口处回荡，竟透着几分诡异与神秘。
而灵筠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竟缓缓开出一朵朵曼珠沙华，殷红的花瓣如血般艳丽，在灰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奇特，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白九思望着那道幽深的幻境之门，又看了看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化为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入口深深看了一眼，终是抬步跟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片涌动的灵力之中。
幻域之内，并非想象中的开阔天地，而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狭长隧道。
隧道深处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唯有两侧的虚空里，无数道七彩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而过——
那流光色泽驳杂却不刺眼，赤如熔金、蓝似深海、紫若星云，交织着擦过耳畔时，竟还带着一丝极轻的、类似风掠过琉璃的细碎声响。
羲娥垂眸，素白的掌心缓缓抬起，指尖微动间，一团莹润的白色灵光便从她掌心血脉里腾跃而出。
那灵光起初只是一缕飘忽的光晕，随着她指尖的牵引，渐渐凝聚、旋转，最终化作一颗通体澄澈的水晶灵球。
灵球约莫拳头大小，球壁薄如蝉翼，通透得能看清内里每一丝流转的光纹，而球心映照的，正是三千世界的鲜活景象……
有凡间市集的喧闹叫卖，青石板路上挑着货担的小贩擦着汗匆匆走过。
有仙山琼阁的缥缈云雾，白衣仙人执棋对弈，棋子落盘时溅起细碎的灵力波纹。
亦有幽冥地府的森然寂静，黑无常的锁链拖在地上，划过奈何桥的青石板，留下浅淡的痕迹——
这一帧帧、一幕幕，都在灵球里鲜活地涌动着，连市集上飘起的糖炒栗子香气，似都能透过灵球的光壁漫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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