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灵筠是在一处古老的祭坛上醒来的。
祭坛由泛着幽光的青石雕琢而成,四周缭绕着淡淡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气息。
她睁开眼时,只见身侧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晃着两条小腿,手里还把玩着一串莹润的玉珠。
小女孩见她醒了,立刻停下动作,仰着小脸开口问道……

文尊,这一世的情劫,感受如何?
灵筠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祭坛上那些模糊的刻纹,随后撑着地面站起身,径直朝着祭坛下走去。
青石板台阶被她踩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小女孩连忙从地上跳起来,几步跟在她身后,小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

红尘滚滚,不尽不休,生死不过一刹之间。

我替你安排命格,总好过那些憋着坏水害你的人来摆布。

只是我实在没料到,他们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连我亲手撰写的命簿都敢篡改!

我安安分分待在这一方天地里逍遥自在,竟也能被人这般算计,真是岂有此理!
羲娥!

灵筠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这般说话的语气,是想学你父神,还是想学你母神?

她顿了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身看着小女孩……
若是学你父神稷泽,我倒记得,他可是很少这般正经动怒的……

被唤作羲娥的小女孩一听,顿时不服气地挥了挥小手,脸颊微微鼓起……

小姨!
外人面前:我可是时间古神唉!面对灵筠:小姨~

为了保你平安渡劫,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你不夸我也就罢了,还偏要拆我的台!
灵筠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稍显郑重……
羲娥,我要下界一趟,带个人回来。

到时候,还得劳你帮我照拂一二。


小姨你疯了?
羲娥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

现在九重天因为白九思和花如月那两人闹得都快翻过来了,乱成一锅粥,你还有心思下界?
灵筠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翻腾的天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这一世的历劫究竟算不算完成,到头来,还不是得看你这位时间古神的说法?

她说着,抬手轻轻一挥,周身瞬间涌起磅礴的灵力,那股力量之强,竟直接将眼前的虚空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深邃的混沌之色。
明面上,你是上清神域上古十五神的唯一继承人,身份尊贵,行事需得谨慎。

而小姨我,还有很多未了结的事要做呢!

话音落,她便迈步踏入了那道虚空裂缝之中。
待到灵筠的身影消失,破碎的虚空缓缓愈合,恢复了原样,羲娥才站在原地,小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初凰小姨留下的凤翎,到了灵筠小姨手里还能有这般威力……

等她回来,也该是时候回到过去,去寻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的蛛丝马迹了!
灵筠甫一下界,便径直往玉山而去。
那玉山终年云雾缭绕,似一颗遗世独立的明珠,悬于大荒之上,不染半分尘俗。
她的女儿娥妤,这些时日一直寄养在此处,如今她终于挣脱束缚,有足够的能力将孩子接走了。
山脚下的玉色石阶蜿蜒向上,灵筠拾级而上,周身的灵力虽收敛了大半,却仍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神性,与这玉山的清灵之气交相辉映。
守在玉山入口的水荭远远望见她,先是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眼前这女子,竟与西陵缇缇生得一模一样,眉眼间的神态都分毫不差。
可水荭心中清楚,这绝不是缇缇。
缇缇虽也有灵气,却带着人间女子的温润柔和,而眼前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神力,沉凝如渊,又清透似光,是缇缇从未有过的。
水荭大人!

灵筠已走到近前,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来接娥妤。

听了这话,水荭猛地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她连忙敛衽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灵神尊上……您……娥妤这孩子,她是……
灵筠目光微垂,掠过远处云雾中隐约可见的亭台,轻声道……
昔日我遭人构陷,被造作罪名,不得已下界历劫。

在人间时,我曾用一个名字,叫西陵缇缇。

原来如此!
灵神灵筠,竟就是当年那个在大荒中历经悲欢的西陵缇缇。
水荭心中的疑团瞬间解开,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身吩咐身边的侍女……

快,去把娥妤请来。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娥妤小小的身影从玉石回廊后跑了出来。
她年纪尚幼,梳着双丫髻,身上穿着水荭特意为她缝制的云锦小袄。
远远望见灵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灵筠的腰……

阿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脑袋在灵筠衣襟上蹭着……

外头的人都说你和阿爹死了!

小夭姐姐和阿念姐姐她们都骗我,说你们回不来了……可你明明活着呀……
说着,她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却带着一丝期盼……

可是……阿爹呢?阿爹怎么不在这儿?
灵筠抱着娥妤的手臂猛地一僵,指尖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说不出话来。
相柳不像她,他不是上清神域的神灵转世,没有不死不灭的神魂,他在人间战死,便是真的魂飞魄散,再无归期。
这话,她该如何对年幼的娥妤说?
就在灵筠喉头哽咽,不知如何作答时,娥妤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阿娘都没事,阿爹那么厉害,肯定也没事的!

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找他呢!
灵筠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白影“扑棱”一声从云端飞下,稳稳落在她肩头。
那是一只白羽金冠雕,此刻收敛了羽翼,身形变得小巧玲珑,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毛球。

灵筠抬手,轻轻抚过它光洁的羽毛……
我带你一起离开。

她转头看向水荭,语气恢复了几分神尊的沉静……
娥妤和白羽金冠雕,我今日便带走了。

你是玉山执事,见多识广,还请劳烦你转告新任王母。

让她想个法子昭告大荒,说明娥妤为何会随我离去,免得有心人借此生事。

水荭躬身应道……

尊上放心,属下省得。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怅然……

只是缇……灵神尊上,您有所不知,阿湄她……已经不在了。

如今玉山的新任王母,是白芷。
灵筠的脚步倏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惋惜。
阿湄曾在她历劫时多有照拂,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她定了定神,道……
我在人间不能久留,若有机会,还请代我给湄姨上一炷香。


是,属下遵命。
水荭再次行礼,目送着灵筠抱起娥妤,肩头停着白羽金冠雕,转身踏入云雾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玉山深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