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缇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轻轻开口道……
小时候啊,轩辕和神农两国的关系远没如今这般剑拔弩张,母亲总爱牵着我的手,带我往五神山跑,去见舅舅。

那时候大荒三帝并立,论起性子来,舅舅怕是最风流温柔的一个了,跟沉稳的神农王、威严的轩辕王都不一样……

说句私心话,其实舅舅才是最好看的。


你也生了个女儿,可你大约不会和我一样,能体会到这份复杂的心境。
高辛王抬手掩住了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喃喃自语……

这满朝上下,所有人都在为我没有儿子而遗憾,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其实是万分庆幸的。

庆幸自己没有儿子。

我真的怕啊,怕我的儿子会像我一样。

若是他真的像我……我该怎么办呢?

难道要我亲手杀了他吗?

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像我当年一样,对自己的父亲……

陛下!
璟忽然出声,打断了高辛王未说完的话。
高辛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迷惘,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梦中惊醒,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许是缇缇、玱玹和小夭都身在局中,那些旧日往事如同无形的网,即便他们平日里心志再坚忍,此刻也不知不觉被缠了进去,心神都有些恍惚。
反倒是璟这个局外人,始终保持着一份淡定。
他端过一碗刚沏好的茶,递到高辛王面前,声音温和……
陛下,喝几口茶吧,定定神。
高辛王依言饮了几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那股暖意似乎慢慢驱散了些许混沌,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只是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惨淡。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烙印,他不能对人言说,这世间,大约也没有谁真的敢听。
高辛王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平静了些……

静安王妃生下阿念后,身子便亏了,再难有孕。

我本就没打算再选妃纳嫔,所以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只有这两个女儿了。
小夭咬着嘴唇,目光落在高辛王脸上,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辛王缓缓伸出手,目光落在小夭身上,带着几分追忆与温情……

小夭,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每到傍晚,你总爱坐在宫殿前的那几级台阶上,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远处的路。

只要一看见我回来,你就会立刻欢喜地跳起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奔向我,扑进我怀里。
他顿了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旧日的暖意……

那时候,你奔向我的模样,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你对我的那些喜欢和亲昵,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高高在上的王,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势,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只是因为我是你的父王。

而我对你的那些疼爱与呵护,也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

就算当年,我没有答应过你的母亲,就算我从来不曾认识你的舅舅,我也依旧会像当年那样待你,不会有半分不同。
高辛王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先前对你那般冷酷,你莫要记恨。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夹在我和玱玹中间,左右为难,受那份煎熬。
小夭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紧紧地抓住高辛王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生怕这双手会像从前那样,再次从自己生命里抽离……

我知道……我心里都能感觉到……我没有怨恨你。
高辛王却轻轻挑了挑眉,带着点洞悉的了然……

真的没有怨恨吗?

从你进来起,一口一个‘陛下’,叫得那般生分,倒像是生怕我忘了自己从前做过什么,刻意要跟我划清界限似的。
小夭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小声辩解道我是……

是有那么一点点怨气,就只有一点点,真的没有恨。
高辛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引导……

那你该叫我……

父王!
小夭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清脆地叫出了这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称呼。
高辛王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欣慰。
可一旁的玱玹,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
高辛王察觉到了玱玹的异样,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众人,缓缓开口……

我膝下的子侄不算少,可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个能成大器的。

倒是我亲手教导的三个孩子,个个都不错。

句芒沉稳,可倚为臂膀;蓐收干练,可委以重任。

至于玱玹……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玱玹,眼神变得锐利而炯炯,仿佛能穿透人心。
玱玹只觉得自己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就想避开。
可终究还是定了定神,挺直了脊背,迎着高辛王的目光,平静地对视着。
高辛王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抚养教导了你两百多年,你的性子,你的志向,我再清楚不过。

你的心,从来就不在高辛这一山一水之间,而是装着整个大荒。

当年你离开高辛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玱玹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哑声问道……

既然师父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还允许我回轩辕?
高辛王像是想起了什么,口中下意识地呢喃……

阿芜,帮大哥个忙……
话刚出口,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便转而看向璟,指了指案上的图球,改口道……

算了,你现在的身子也还没好利索,经不起劳累。

璟,还是你过来,帮我个忙吧。
璟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覆上那方器物,随着体内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一道柔和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光晕自触点蔓延开来。
不过瞬息之间,一幅恢弘壮阔的大荒舆图已在殿中铺展开来,其势之盛,竟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其中。
众人立身于图卷之内,只觉周遭景象骤变——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巨龙腾跃,峰峦间云雾缭绕。
耳之所闻,似有江河奔涌的涛声在耳畔回响,浩浩荡荡,横贯东西。
那苍茫辽阔的气象,仿佛将万里江山的脉动都凝缩于此,令人心神震颤。
这一刻,别说一向沉稳的高辛王、缇缇与胸怀丘壑的玱玹,就连亲手催动此图的璟,以及一旁的小夭,也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磅礴气势所慑。
一时之间竟无人言语,唯有屏息凝视着眼前这片浓缩了无尽岁月与纷争的土地。
良久,高辛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

很多年前,在冀州的旷野上,风卷着草屑掠过脚边,小天的娘亲就站在我身旁。

她指着远处的地平线问我‘那里有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极目远眺,望见天地交接处的轮廓,便答道‘有山,有水,有土地,还有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人群’。

她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个方向,指向高辛的故土,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望过去,看到熟悉的城郭与田畴,回答依旧是那几句。

后来,她又转向神农与轩辕的方向,重复着那个问题,而我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曾属于神农的疆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时我便隐约觉得,她问得并非简单的风物。

如今想来,她怕是在那时就已预见,高辛与轩辕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纷争。

可她亲身经历过战火的惨烈,见过太多如她与赤宸一般,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的人,所以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悲剧重演。

她是在借着那些问句点化我,是在寄希望于我,能让这片土地少些流血,多些安宁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