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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王的唇角悄然扬起，勾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目光柔和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声音低缓而温和，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情……
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我自然会老，这世上的人，谁又能逃得过岁月呢？
总有那么一天，我也是要死的。
玱玹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眼眶里骤然就蒙上了一层湿意。
他连忙低下头，默默地等那阵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直到脸上再看不出半分异样，才缓缓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小夭现在的医术可好了，有她在，师父的身体肯定能好起来的。
小夭在一旁听着，默默跪到玱玹身旁，抬眼看向高辛王，语气恳切……
陛下，请允许我为您诊治一番。
高辛王没有推辞，依言将手递了过去。
小夭仔细地诊了脉，又俯身查看他那条受过伤的腿，片刻后才直起身来。
她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当年在赤水之北的荒漠中受了那样重的伤，可高辛有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医师，更有无数珍奇的灵药。
按说只要陛下能放宽心，静心休养，到了今日，就算没能完全痊愈，也该好了七八成才是。
可陛下心里藏着太多忧思，日日劳心费神，夜夜被伤怀缠扰。
连安稳觉都睡不安稳，现如今这伤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陛下若是再这样下去，可就……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玱玹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高辛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日日劳心？夜夜伤心？
小夭，你说的……当真是师父吗？
他实在无法将那个一向沉稳从容的师父，与“夜夜伤心”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高辛王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强颜欢笑，可以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却唯独瞒不过这般高明的医者。
他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用笑意来掩饰心底的悲戚，可他的身体，却会忠实地将内心的煎熬一一映照出来，半点也做不得假。
玱玹见他不答，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师父，日日劳心我还能懂，可这夜夜伤心……我实在不懂。
高辛王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落在了遥远的过往。
他轻声道……
玱玹，你应该懂的。
等有一天，你坐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就会明白，有时候连伤心的资格，都是会失去的。
并不是我们不会再伤心了，只不过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克制着、掩藏着，压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让它轻易冒头罢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只可惜，在我受伤之后，那些被我藏了一辈子的伤心事，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全都跑了出来。
任凭我怎么努力，竟再也控制不住了。
所以，在我征战的那十年里，你究竟是怎么了？
缇缇一直静立在旁，手中朱砂笔在指尖轻轻转动，似是权衡着什么，直到此时，她才将笔稳稳放下，抬步走向少昊。
她的目光如涓涓细流般柔和，却又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与关切，声音低缓而轻柔，带着一抹试探的意味问道。
阿芜，你还记得父王吗？
西陵府里那株美人桃，原是父王的遗物。
当年，是你母亲执意要将它移植过去，就那样，替你父王立了一座衣冠冢。
高辛王的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缓缓合上双目，似是再难支撑。
玱玹与小夭都屏息凝神，只当他已然睡去，谁料他的声音却又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迷蒙，几分怅惘……
这些夜里，我总在做梦，一个接一个，都是些零碎得不成片段的场景。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成了个铁匠，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打铁，青阳就那样笑嘻嘻地走进来，眉眼间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有时候，又梦见云泽和仲意，他们俩依旧是垂髫稚子，就像你刚到高辛那时一般大。
一声声甜甜地唤我‘少昊哥哥’，一个拉着我的衣袖求我教他剑法，一个抱着我的胳膊央我教他弹琴。
那样鲜活的光景，醒了之后，总教人空落半天。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像是沉浸在那些遥远的梦境里，声音也轻了几分……
还有时候，会梦见我的父王。
我出生那会儿，母后就去了，父王怕我记不得母后的模样，便常常一笔一画地绘了她的画像给我看。
画里的母后，眉眼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有那么一夜，我竟梦见父王抱着我，在一片桃林里教我辨认各种各样的桃花。
他说这是碧桃，那是白桃，这株花瓣层层叠叠的是美人桃……
我从梦里惊醒时，窗外的月光正冷冷清清地洒进来，再难入睡。
就那样坐在榻头，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地背那些桃花的名字，碧桃、白桃、美人桃……
足足一百多个名字，我原以为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可原来，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呢。
高辛王喃喃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
这些梦啊，其实是愉悦的，做梦的时候，我甚至常常不愿醒来，大约心底里早就清楚，一旦梦醒，眼前便只有满目疮痍。
不过是一个梦里、一个梦外，却早已是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攫住了……
可有时候，整宿整宿的，又都是噩梦。
我梦见青阳死在我怀里，他圆睁着双眼，满是不甘与愤怒，死死地瞪着我，一字一句地骂我，骂我没有守住当年的承诺。
梦见仲意在一片熊熊火海里，隔着滚滚浓烟朝我伸出手。
凄厉地哭喊着‘少昊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声音，就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剜在心上。
还梦见满地的血泊，五个弟弟的人头就那样在地上摆了一圈，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圈中央。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直勾勾地望着我，忽然就朝着我笑了起来，笑得人毛骨悚然……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额上似有冷汗渗出，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还梦见父王，他就那样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亲手把我推上那座王位。
一边推，一边说‘你要吗？这些，都给你’。
说着，就亲手脱下头上的王冠，解下身上的王袍，一股脑地塞到我手里。
然后，他竟开始撕开自己的皮肤，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淌下来，很快就流满了全身。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笑着，把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割下来递给我，直到最后，他变成了一具白骨。
可那白骨的手，却还伸着，朝着我，依旧笑着问‘你要吗？都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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