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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的讲述还在继续,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过往,便如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古老画卷,在小夭眼前铺陈开来。
画卷里,有大舅舅青阳的英武,二舅舅云泽的沉静,四舅舅仲意的温和,外祖母缬祖的慈爱,还有娘儿时调皮贪玩的模样……
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在她眼前一一上演,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淡淡的焦煳味钻入鼻腔,小夭猛地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少昊,只见他身上那件素来洁净的白衣已染上了几分焦黄,嘴唇更是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像是几日几夜未曾沾过半点水汽。

父王!
小夭心头一紧,急切地唤了一声,慌忙回头去寻璟。
这一看,更是让她心头发颤。
璟的脸颊红得异常,像是被烈火炙烤着一般。
他每走一步都显得步履蹒跚,脚下的土地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炮烙,每落下一次,都有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
小夭再也顾不上听那些遥远的故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

父王,快停下!再这样走下去,我们都会撑不住的!
少昊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璟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

你还能坚持吗?
璟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识神九尾白狐倏地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紧紧皱着眉头,轻轻趴在璟的肩头。
说来也奇,随着白狐落下,璟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些许,气色竟微微好了几分。
再看缇缇,她周身的灵力明显比先前削弱了不少,原本流转在周身的光晕黯淡了许多。
如今全靠着手中的极北冰晶和归墟水玉散发的寒气,才勉强替众人在前方开路,抵挡着周遭越来越烈的热浪。
队伍最后压阵的是西陵弦,许是几百年前曾来过这里的缘故,她对这片土地的气息似乎格外熟悉。
此刻,她是所有人中除了小夭之外,状况最好的一个,脚步沉稳,气息虽略有紊乱,却远没有其他人那般狼狈。
少昊、缇缇与西陵弦三人继续往深处行进,小夭望着前方蒸腾着热浪的空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父王,这越往里走,只觉得越来越炙热了。
可少昊却像是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紧紧攥着小夭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一边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一边用平淡得近乎漠然的语调,缓缓讲述着他和阿珩从前的那些旧事。
那些细碎的、早已蒙尘的过往,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漫出来,与周遭滚烫的风纠缠在一起。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小夭一步步向前掠去,仿佛脚下这片炙烤着一切的土地,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路径。
抬眼望去,前方是望不到边际的漫漫黄沙,细沙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回头望时,身后同样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来时的痕迹早已被风抹去,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置身于这片死寂的荒漠中央。
前后左右,全是同一种单调到令人心悸的景象。
许是这酷热实在太过灼人,连头顶的蓝天都被染变了颜色,不再是往日那种清澈的蓝,而是透着一种诡异的橙红,像是被烈火烤过一般,沉沉地压在天际。
那橙红的天光洒下来,与漫天飞舞的、同样泛着红色的黄沙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奇异的色泽里。
这是一个仿佛被万物遗忘的世界,四下里听不见任何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一丝草木生长的气息都没有。
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一种万物寂灭后的、令人窒息的死寂。1
看得我都替他们捏一把汗
因为有少昊周身散发的灵力护着,小夭并未直接感受到外面那股能将人融化般的酷热。
缇缇在最前头开路,西陵弦则在最后压阵,三人形成一个稳固的阵势,将她护在中间。
可她看着少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缇缇被汗水浸透的衣襟,看着西陵弦紧抿着嘴唇、面色因酷热而微微泛红的模样。
还有不远处同样被热浪裹挟的璟,那副隐忍而艰难的神情,便再清楚不过。
外面的世界,正被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统治着,那热度能让草木成灰,能让岩石开裂,能令这片土地彻底失去生机,连一丝一毫生的气息都留不下。
璟肩头那只九尾白狐正一点点凝缩着身形,雪白的绒毛在空气中泛起细碎的光晕,像是被无形的风一点点吹散。
它的尾巴由蓬松渐至纤细,最后化作一缕近乎透明的白烟,悄然消散在周遭的气流里。
几乎就在白狐彻底隐去的刹那,璟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暗红的血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溅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他脚下不知何时腾起幽蓝的火焰,那火焰像是有生命般舔舐着他的衣袍,却没来得及蔓延开去,西陵弦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璟的胳膊。
那力道沉稳而坚定,指尖触及之处,火焰像是被骤然抽走了力气,瞬间熄灭,只余下几缕淡淡的青烟,旋即也散了。
少昊依旧紧紧拉着小夭的手,西陵弦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璟,缇缇则始终走在最前面,纵然脚步已显踉跄,却依旧咬着牙,以近乎全速的姿态向前疾行。
小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昊身上,清晰地看见他那件素色外袍正从下摆开始。
一寸寸化作焦黑的灰烬,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再往上看,他挽着袖口的胳膊上,原本光洁的肌肤此刻像极了久旱无雨的土地,一道道裂纹正从手腕向手肘蔓延。
细密的血珠从裂纹中慢慢渗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的袖口,也染红了握着小夭的那只手。
而走在最前的缇缇,小夭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胸前——那里原本该有归墟水玉温润的光泽,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衣襟,玉已消散无踪。
她的呼吸越发粗重,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显然灵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父王!
小夭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你是高辛的君王啊,你若死在这里,高辛的百姓怎么办?你难道要不管他们了吗?
少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只是将小夭的手攥得更紧。
下一刻,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带着她更快地向前飞掠,仿佛要将那些话语远远抛在身后。
小夭哭得更凶了,视线死死盯着少昊的手。
那双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头顶,此刻却已干枯得像老藤,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
原本饱满的指腹干瘪下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形,再往下,竟已能隐约看见泛着青黑的骨头,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剥离了去。

父王……父王……
小夭泣不成声,带着哀求一遍遍喊着……

求你停下吧,求你了……停下好不好……
可少昊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拉着她的力道甚至更紧了些。
小夭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泪水混着委屈与恐惧,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一边哭,一边带着哭腔骂道……

你根本不是我爹!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一直抓着我?

你放开我啊……
骂声在风里打着旋,却没能让少昊的脚步有半分停顿。
他拉着她,依旧向着前方,不知疲倦般地前行,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抛在身后,只带着她走向那未知的远方。1
少昊知道自己错了,就一直活在愧疚里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