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夭的眼神忽然间定住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灵动的眸子此刻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一般,连呼吸都仿佛滞涩了半分。
身旁的璟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缓缓转头望去,目光掠过粼粼波光的河面,越过远处朦胧的沙丘轮廓,竟意外地望见了少昊的身影。
少昊就那样静立在岸边,身上一袭再寻常不过的素色白袍,在猎猎的风里轻轻扬起边角。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帝王威仪的白色龙袍,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侍从,只是独自迎风而立,目光悠远地眺望着荒漠尽头那片与天相接的地方。
眉宇间褪去了往日朝堂上的威严与疏离,反倒添了几分江湖游侠般的随性与落拓,仿佛只是一位偶然途经此地的旅人。
不远处,缇缇正和西陵弦并肩站着,两人的目光一同投向河面上的小船和船上的几人,脸上的神情不复往日的明快。
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低落,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了许多。
璟见状,连忙敛了敛衣襟,对着岸边遥遥作揖行礼,声音清晰地穿过水面……

陛下、长王姬、西陵族长。
高辛王没有回应他的行礼,只是朝着小夭的方向迈开脚步,走到岸边时,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小夭的手腕。
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下一刻,小夭只觉脚下轻轻一飘,整个人便随着高辛王一同离开了船板,向着河岸飘飞而去。
璟心中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运起灵力紧随其后。
缇缇和西陵弦也快步跟上,几人的身影在空中划出淡淡的弧线,很快便落在了坚实的河岸上。
站稳脚跟后,璟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望向那艘小船。。
只见船身依旧在平缓的河面上稳稳前行,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就好像刚才那短暂的相遇从未发生过一样。
甲板上的船员们依旧各司其职,有的正弯腰整理着绳索,有的则在搬运着舱里的货物,低声交谈着即将抵达码头后卸货的琐事。
一切都和寻常时候并无二致,只有河面上渐渐拉远的距离,在无声地提醒着方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小夭下意识地往回抽手,指尖刚要滑出少昊的掌心,就被他稳稳攥住了。
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仰头看向他……

你既已不认我这个女儿,又何苦攥着我的手不放?
少昊却不答话,只牵着她往沙漠深处走。
细沙在脚下簌簌作响,小夭挣了几下,手腕被他握得更紧了些,无奈之下,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前挪。
起初,脚边还能看到几丛骆驼刺,灰扑扑的叶片蜷曲着,在热风里微微摇晃,可再往前走,连这点零星的绿意也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茫茫黄沙,日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小夭随手将一方绢帕扔出去,那帕子刚离手,就被无形的热浪卷住,边缘“腾”地燃起火苗。
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在半空中蜷成一团焦黑的灰烬,连飘到地上的机会都没有。
小夭惊得睁大了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少昊自始至终不肯松开她的手。
若不是他掌心源源不断地透出温和的灵力护住她,只怕自己此刻早已被这灼人的热浪伤着了。
心头那点赌气的念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她轻声问……

父王……你要带我去哪里?
“父王”两个字刚出口,小夭就懊恼地抿紧了唇。
话已说出口,再改口反倒显得刻意,索性闭了嘴,只低着头,任由少昊牵着往前走,耳廓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原本跟在身后的缇缇加快脚步赶了上来,走到少昊身前。
她周身骤然涌现出水蓝色的灵力,宛如一层流转不息的水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那灵力轻柔却又强大,将四周炙热的空气生生逼退了几分,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她面色沉静,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远山深处传来的回响……
这里先交给我吧。

这就是来自高辛王族第一高手的自信啊!
少昊侧头看了小夭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缓缓开口说起了往事……

我是高辛的大王子,我的母亲,原是父王的结发妻子。

听宫里的老人说,他们当年情分极好,只是可惜,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了。
他顿了顿,脚下的步子没停,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

母亲走后没多久,常曦部就送了一对姊妹花进宫,父王很快就有了新欢。

打我记事起,宫里的日子就没安生过,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找上门来。

有时候是喝的汤药里掺了东西,有时候是走在路上,头顶会突然掉下来块松动的匾额。

还有一次,在御花园里喂鱼,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险些掉进池子里淹死。
热风卷着沙砾掠过,少昊抬手替小夭挡了挡飞溅的沙粒,继续说道……

后来,是舅父悄悄安排了人,帮我离开了五神山。

那之后,我就在大荒里四处流浪,倒也自在。

我在一处小镇开了个打铁铺,每日里抡着锤子打铁,倒也活得踏实。
他说到这里,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大舅舅当年还来找我修补过一把破剑呢。

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只当我是个寻常的铁匠,我也只当他是个落魄的游侠。

就那样坐在打铁铺的角落里,就着一壶劣酒,聊些江湖琐事,反倒成了能说上心里话的至交好友……
小夭屏住呼吸,把耳朵竖得高高的,连周遭细微的声响都刻意屏退了,一心凝神听着他往下说。

你娘是轩辕那独一份的王姬,论起年岁来,比我要小上一千多岁呢。

还记得她刚降生那会儿,你大舅舅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我说‘不如做我妹夫吧’。

当时我刚抿了口酒,一听这话,没忍住,全喷了出来,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遥远的时光,片刻后才又开口……

过了几年,因为俊后和那几个弟弟的缘故,我遭了场大难,差点就没命了。

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你大舅舅来看我,这次他没再开玩笑。

而是正经地提起,要把你娘许配给我,定下这门亲事。

他当时跟我细细分析,说我若能借着轩辕王姬的身份,往后的日子总能多几分底气,多几条活路。

而他那边,有了我这高辛大王子的名头撑着,也能更稳妥地护住母亲和弟弟们。

我听着这话在理,便应下了你大舅舅的提议。

说起来,那时候与其说是我和你娘定下了亲事,倒不如说是我这般处境艰难的人。

和你大舅舅心照不宣地对外宣告,咱们结成了联盟。

你娘那时还小得很,刚会跌跌撞撞地走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老实话,对着那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我是真的完全没法想象,将来要娶她做妻子这回事。

所以啊,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这门亲事真正放在心上……
这段回忆杀也太戳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