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88）

……

十几日后，离戎妃决意邀上一众好友，同游神农山。

彼时正值盛夏，暑气如浪，层层蒸腾而上，天地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热纱。

无需旁人费心筹谋，离戎妃已轻巧地将宴席安排在了湖畔。

那里，清风拂过水面，涟漪微动，为这酷热的季节添了一抹难得的清凉。

澄澈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恰好能驱散几分燥热。

离戎妃身为离戎族族长离戎昶的堂姐，生性质朴随性，洒脱不羁。

此番受邀而来的宾客，不是与她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便是堂弟离戎昶那些推心置腹、相知甚深的莫逆之交。

一时间，席间欢声笑语，满是熟稔与热络的气息。

宾客不算多，拢共二十来人，一行人登上一艘宽敞华美的大船，随波轻荡。

湖面上，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映衬着碧绿的荷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船舱内，歌姬轻展衣袖，翩跹起舞，身姿如柳拂波；乐师指尖流淌出的悠扬曲调，与这景致浑然天成。

赏心悦目之间，竟让人忘却了尘世喧嚣，心中唯余一片惬意安然。

小夭登船时，船上的宾客早已到齐。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从璟与意映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篌的身上。

篌正对她含笑，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小夭亦回以浅浅一笑，随后便走到离戎妃身旁坐下。

看了片刻歌舞，宾客们渐渐散开，各自寻着相投的人闲谈嬉闹。

离戎妃正和意映凑在一起，细细品鉴着新得的首饰，又说起近日时兴的衣裙样式，言语间满是女儿家的兴致。

如恋与如雁则凑在角落，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大荒的局势，时不时提及玱玹的动向，揣测着他究竟打算何时对高辛发难。

而小夭，只带着珊瑚，独自凭栏而立，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正看得出神，离戎昶却拉着璟大步走了过来。

离戎昶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一到近前便冲着小夭，劈头盖脸地质问……

自春至夏，这数月间，小夭与篌已见过几十次面，以这些世家大族族长的耳目，自然瞒不过去。

小夭心里本就揣着几分忐忑，既怕璟追问起这些往来，又怕篌因此起了疑心，故而这阵子早已刻意避开璟，许久未曾去见他了。

此刻，被离戎昶当众问起，小夭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璟。

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波澜不惊，她却无法从中捕捉到半分情绪。

那抹隐忍已久的不耐，瞬间在心底翻涌而上。

小夭眸光微冷，毫不掩饰地回敬离戎昶，语气淡漠中带着疏离的锋芒……

离戎昶见她这副态度，更是愤愤不平，提高了声音道……

小夭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然而那双明眸深处却依旧冷寂如霜，未染半分温度。

她的声音轻缓溢出，语调却比方才更添了几许寒意，仿佛冬日凛风掠过，直教人心头一紧……

篌静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将小夭方才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却在抬步走出阴影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靥。

他转向众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味……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

离戎妃本就生性活泼，最爱热闹场合，此刻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兴致勃勃地拍手笑道……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早就听闻这湖里的银鱼是一绝，只可惜难觅其踪，今日若真能得偿所愿，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

“可不是嘛，单是听着这‘荷香入肉’的说法，就已经馋得慌了。”

篌含笑颔首，缓步走到栏杆边，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鱼丹紫，通体晶莹剔透，在正午的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紫光，宛如将一捧星子揉碎在了里面。

引得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黏在那抹紫色上，连赞叹声都轻了几分。

璟站在人群后，目光触及那枚鱼丹紫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惊愕取代。

那分明是他前些时日亲手赠予小夭的物件，此刻却端端地握在篌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小夭，眼底满是探究与不解。

小夭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肩头微不可查地一颤，飞快地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刻意避开了璟投来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丝帕，指节微微泛白。

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扬了扬手中的鱼丹紫，纵身一跃，如墨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扑通”一声落入湖中，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散作点点碎金，旋即便没了踪影。

直到湖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小夭才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璟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无奈，却又转瞬即逝。

璟立在原地，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丝毫看不出喜怒。

他望着湖面泛起的波纹，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栏杆，指腹抵在微凉的木头上，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

小夭默默地走了几步，轻轻站在他身侧，衣袂与他的衣袖只隔着寸许的距离，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风从湖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卷着远处的荷香，将两人之间沉默的张力拉得越来越紧。

如雁眉梢轻挑，话语间透着几分探究之意，问道……

如恋闻言，唇边悄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如同湖面微澜，隐约带着几分玩味与深邃。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缓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