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缇缇轻手轻脚地从墙根立起,垂首敛目,像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般,悄然掠过众人的坐席。
甫一踏出室内,她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忽而,一阵鼎沸的喝彩声刺破空气,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却如遭雷击般,眼睫剧烈颤动,脚步也随之凝滞。
只见长案之上,一溜酒碗整齐排开,一群年轻人正围坐斗酒,嬉闹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防风邶身着一袭如雪白袍,慵懒倚坐,唇角勾起的笑意似醉非醉,恍若遗世独立的谪仙。
缇缇心头猛地一紧,想起自己方才鬼使神差,竟从玉山将娥妤接来此处。
幸而及时唤来蓝雀与兰叶,将人送回玉山,否则此刻面对防风邶,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暗自庆幸的同时,却惊觉防风邶已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骤然转向她的方向。
刹那间,缇缇本能地想要逃离,可双脚却似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防风邶唇角笑意更甚,随手提起酒壶,迈步朝她走来。
缇缇强作镇定,缓缓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唯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光影交错中,渐行渐远。
馥郁的丁香香浪裹挟着清甜,远远便漫入鼻端。
缇缇循着这缕香气拨开枝桠,眼前豁然展开一片紫雪纷飞的盛景……
几株丁香树正开得秾艳,细碎的花瓣如星子缀满枝头,偶有晚风掠过,便簌簌坠落,在茵茵绿草上织就层叠的紫毯。
她随性地盘膝坐下,草叶间的露珠沾湿裙裾也浑然不觉。
不远处,防风邶斜倚着斑驳的树干,白色广袖垂落如瀑,手中酒壶随着晃动泛起琥珀色涟漪。
两人目光相撞时,他眼底浮起慵懒笑意,她却敛了心神,将视线投向飘落的花瓣。
静谧如同一潭死水,直到缇缇率先打破僵局……
听说你出席了璟和意映的婚礼?

防风邶仰头饮尽残酒,喉结在月光下划出优美弧线……

再荒唐的人,也该给小妹和未来族长几分薄面。
想必是场极尽奢华的盛宴。

缇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草叶,动作缓慢而细微,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
她的声音随着细风飘散,语调里浸染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又似心底有无尽的思绪在翻涌。
那疲惫的神情与柔缓的动作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时我困在五神山,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多亏大哥派句芒代为贺礼。

防风邶突然倾身递过酒壶,温热的壶身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高辛王倒是疼你。

不过……
他语气陡然转沉……

你在玉山那三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王母为何压下你痊愈的消息?

涂山璟继任那日,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热感,被突如其来的惊意冲散了几分。
缇缇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酒壶在掌心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脱手而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呼吸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胸腔,连带着那未散的辛辣也在气息紊乱间变得愈发浓烈……
你也感受到了?!

她喃喃自语,恍然想起体内蛰伏的同命蛊……
原来疼痛也会顺着蛊虫攀爬,我受的痛,你竟一分不少地尝遍了……

防风邶的目光落在她那微微泛红的眼尾上,眼神深邃而复杂,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唇边,却终究未能吐露半分……

还有那个孩子。
他突然开口,惊得缇缇指尖一颤……

今日玱玹大婚,你带着的女娃娃,是灵姌的孩子?

她自己为何不来?
草地陷入死寂,唯有丁香花瓣落在酒壶上的轻响。
缇缇将酒壶重重地搁置在身侧,壶底与地面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几片粘在壶口的花瓣悄然飘落……
不是灵姌姐姐的。

她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我执意要带她来的。

一声清越的嘶鸣划破长空,银鬃天马踏着细碎步子小跑而来,蹄声轻叩石板,惊起几缕尘埃。
相柳如墨的身影凌空跃起,稳稳落在马背,玄色衣袂翻飞间,他垂眸看向缇缇……

走吗?
缇缇缓缓起身,裙裾扫过青石板,细碎的声响里藏着迟疑。
去哪里?

她望着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海风似乎已顺着话音钻进袖中。

去海上。
相柳的回答简洁得像片锋利的贝壳,惊起她心底层层涟漪。
这里不是被云雾环绕的五神山,浩瀚海洋远在中原之外。
她咬了咬唇,目光扫过天际翻涌的云浪。
相柳却不急,任由缰绳垂在指间,眺望远方的眼神仿佛已踏过万重波涛。
身下的天马似也被主人的沉静感染,只轻轻刨着蹄子,不敢发出声响。
某种蛰伏已久的渴望突然冲破枷锁,缇缇只觉热血涌上心头。
她猛地挺直脊背,细风掀起额前碎发……
我们去海上!

相柳闻声回头,眼底泛起细碎的光,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缇缇将手放进那片冰凉又温热的掌心。
借力翻身上马时,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咸腥气息,像是裹挟着深海的秘密。
天马察觉到出发的讯号,兴奋地昂首嘶鸣,前蹄腾空扬起漫天尘土。
就在这时,琼华从阴影里疾冲而出,发间银饰叮当作响……

王姬!
缇缇揽住相柳的腰,迎着扑面而来的风喊道……
回五神山告诉大哥,这几日我不回去了!

话音未落,天马已展开双翅,载着两人冲向云海深处,只留下琼华焦急的呼喊在身后渐渐消散。
待天马载着两人掠过轵邑城楼,暮色中的青砖黛瓦化作斑驳残影。
相柳轻拍天马脖颈,转眼间,一只雪色白雕破空而来,羽翼舒展间如流云翻涌。
缇缇稳稳落上雕背,望着身旁迎风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眼前景象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生出恍若隔世的恍惚。
你不把头发颜色变回去吗?

她伸手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间扫过相柳垂落的黑发。
那些青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是凝结的霜雪。

这颜色是用药草染的。
相柳的声音裹着呼啸的风声,他抬手撩起一缕黑发,发间隐约飘来草木汁液的苦涩气息……

不是灵力幻化。
缇缇微怔,目光落在他耳际碎发间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路……
为何要用如此麻烦的法子?

白雕穿过一片积雨云,细密的水珠沾湿两人衣襟。
相柳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次伪装时怕露破绽,便用了笨办法。

后来……也就习惯了。
闻言,缇缇望着身下悠悠流淌的云河,忽然想起相柳初遇时的模样,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却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在刚开始时,所有的恶人和普通少年一样。
相柳似是看透她的思绪,声音里浸着几分凉薄,又像是裹着陈年的叹息。
白雕振翅掠过雪峰,冰晶簌簌坠落,缇缇的笑意也随着那抹寒意,渐渐消散在苍茫天地间。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