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燃得只剩一星暖黄,将相拥的人影晕得模糊又缱绻。朱棣撑在楚楚身侧,手臂还圈着她的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方才翻涌的情绪还未散尽,此刻沉淀下来,只剩满心满溢的安稳。他垂眸望着她,她的眼睫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呼吸轻轻浅浅地拂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海棠香。
空气里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那点欲望像初春的草芽,悄悄破土,却又被他按捺下去。他舍不得惊扰这份难得的平静,只是俯身,唇瓣极轻极轻地落在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角,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带着克制的温柔。
楚楚微微仰头,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声音软得像一团云:“朱棣……”
朱棣低笑一声,喉结滚了滚,将她往怀里再揽紧些,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将楚楚更稳妥地护在怀里,掌心贴着她还未显怀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他低头,唇瓣擦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近来北边的奏报来得勤,鞑靼那边有些不安分,朝堂上也总有些纷扰,琐事一桩接着一桩,饶是铁打的身子,也觉出几分累来。”
他顿了顿,怕她蹙眉担忧,又很快补了一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染上几分安抚的笑意:“不过你别担心,这些事我都能处理好。你只需要安心养胎,封后大典也筹备的差不多了,无需操心。”
楚楚抬眸看他,眼波里盛着心疼,抬手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
朱棣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眉眼间的倦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缱绻:“有你在,我就不算累。”
楚楚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以为我怀了孕,就只能昏昏沉沉睡大觉么?”她抬手,掌心贴在他紧锁的眉峰上,轻轻揉了揉,“北边鞑靼不安分,无非是瞧着即将入秋,想抢些粮草过冬,朝堂上的纷扰,都是多半是建文旧臣和中间派在拉扯,逐个击破就好。”
朱棣微微一怔,低头看她,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哦?朕的皇后,倒是有见解。”
“那是自然。”楚楚仰头,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我这可是在给宝宝做胎教呢,我多思多想,他日后定是个通透聪慧的。”她顿了顿,指尖又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语气软了几分,“不过你也别太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是天子,自有天……”
话没说完,就被朱棣低头堵住了唇。这次的吻不再是蜻蜓点水,带着几分喑哑的克制,辗转片刻便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磁:“贫嘴。”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晨光破开长夜,将紫禁城镀上一层鎏金。太和殿前早已陈设妥当,丹陛御道铺着猩红毡毯,直通阶下,两侧旌旗猎猎,禁军甲胄鲜明,戈戟如林,映着朝阳寒光凛冽。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声震寰宇。礼部官员身着朱红朝服,唱赞声高亢洪亮,穿透层层宫阙。楚楚身着翟衣,十二章纹绣于衣袂,青赤黄白玄五色丝线绣出的翟鸟,振翅欲飞,缀满珍珠宝石的凤冠压着如云鬓发,流苏垂落,随着莲步轻移微微摇曳。她由女官搀扶着,缓步踏上丹陛,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凤履踏在毡毯上,无声却庄重。
朱棣一身衮龙冕服,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玄色衣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冕旒垂珠,遮住眉宇间的锐利,只余帝王威仪。目光落在缓缓走近的身影上时,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眸底盛着旁人不见的暖意。
待楚楚行至殿中,礼部尚书朗声宣读册封诏书,字句铿锵,言明其淑慎温恭、宜承坤极,册立为皇后,母仪天下。诏书宣读完毕,
朱棣亲自走下御座,伸手牵过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往后,朕与你并肩。”
楚楚抬眸望他,凤冠流苏轻晃,眼底漾着笑意,亦带着几分郑重,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内侍捧上皇后宝玺与金册,交予楚楚手中。宝玺温润厚重,金册上刻满鎏金大字,字字皆是昭告天下的名分。
钟鼓再鸣,百官朝贺,山呼“皇后千岁千千岁”,声浪此起彼伏,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阳光倾洒,落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冕旒与凤冠的珠光交相辉映,是帝王的威仪,亦是独属于两人的温情。
此时的燕王府的偏院静得死寂,宫墙之外的钟鼓齐鸣,反倒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剐着季淑妃的心。
她跌坐在紫檀木椅上,发钗散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忽然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笑,笑声尖锐得刺耳,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棱乱飞。“皇后……她也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也敢踩在我头上!”她猛地抬手,扫落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的脆响混着她的哭喊,“我的孩子……我的后位……都没了!”
守在一旁的乖乖和巧巧连忙上前,屈膝跪坐在她脚边,两人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颤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笃定:“娘娘,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这坐上后位,和坐稳后位,本就是两回事。”
季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红肿的眼死死盯着他。
巧巧凑近几分,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乱发,语气里的蛊惑像藤蔓般缠上来:“您忘了么?当年建文帝龙椅坐得那般稳当,到头来,不还是被咱们陛下赶了下来?这宫里的风云,从来都是变幻莫测的。只要您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等娘娘身子好了,有的是机会,让那柳如眉……摔得比您更惨。”
季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缓缓抬手,攥住乖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说得对……留得青山在……留得青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