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的余温还凝在空气中,混着焦糊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南京城的上空。朱棣立在奉天殿的废墟前,战衣下摆沾着点点炭灰,他望着被烟熏黑的梁柱残骸,声音透过层层甲士,传到宫外每一个翘首的耳中:“建文帝已经自焚身亡了。”
这句话落下时,楚楚就站在不远处。淡紫色的衣裙被风掀起一角。十年了,他们匆匆相遇,本能地相知相爱。又经历了四年仓皇的分离。如今他就站在那里,比记忆中更挺拔,也更陌生——金盔上的红缨映着残阳,竟比战场上的血还要刺目。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他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是重逢的灼热,是保护的克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疲惫。但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前来奏事的大臣,声音瞬间切换成清点宫中文武遗骸,妥善安葬;清查府库,安抚百姓,不得有半分差池。”
楚楚的心轻轻沉了沉,她懂。此刻的他不再只是她的朱棣,也不是那个镇守一隅的燕王,而是要收拾这乱世残局的君王。她悄悄退后两步,将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好想你”咽了回去,指尖被攥得发烫。
小平见她驻足,低声道:“柳妃娘娘,王爷吩咐了,让小平送您回燕王府。”
楚楚点点头,没有再回头。宫道上的砖石被战火熏得发黑,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这四年的距离。从前,他总说燕王府的西跨院最安静,春日里能听见梨花落的声音,如今想来,那些细碎的声响,原是他们最安稳的时光。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最后望了眼那片废墟。朱棣的身影仍立在高处,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座即将撑起新朝的山。她轻轻放下车帘,将窗外的喧嚣与帝王的重担一并隔开——她要回他们的爱巢去,安静地等他,等他处理完这天下事,再好好对他说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燕王府的方向驶去,车外的风渐渐带上了江南的温润,仿佛连空气中的焦糊味,都在慢慢淡去。
四年积压的压力与思念,在此刻尽数沉淀为刻骨的疲惫。当楚楚踏入那方人居玉宇,唯一的念头便是沉沉睡去,将所有喧嚣与牵挂暂时隔绝。
可心湖从未真正平静,隐隐的不安如细针般游走,矛盾在心底反复拉扯。睡意朦胧间,她竟又坠入往昔的场景——与朱棣因“唯一”二字争执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在梦中重演。她渴望独占他的温柔,让他的世界里只余下自己;可转念又怕,若他真能决然割舍过往的一切,这份凉薄今日能对旁人,来日是否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对是错?过去四年,她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安危,将所有疑虑暂且压下。如今危险散去,他平安归来,那些被忽略的困惑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裹挟。梦中的前路被浓雾笼罩,漫长无际,她站在原地,终究看不清该往何方。
帐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可闻,朱棣不知何时已立在床畔。见楚楚睡梦中仍紧蹙着眉,似有千斤愁绪压在眉间,他才放轻了嗓音,低唤着她的名字:“如眉,你醒醒。”
楚楚猛地睁开眼,朦胧间撞进朱棣熟悉的眼眸,所有的委屈与不安瞬间冲破堤坝。她撑着酸软的身子扑进他怀里,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朱棣的手臂即刻环住她,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楚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望着朱棣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最终还是轻声坦白:“我……我还是无法放下所有芥蒂,就这样与你在一起。”
朱棣垂眸望着怀中泪痕未干的人,眼底深邃如墨,情绪沉沉浮浮,却始终没有开口表态,只静静听着她的话。
楚楚指尖攥着他的衣摆,指尖微微泛白,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我们熬过了生离死别,本该好好珍惜眼前,可我真的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去想。”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祈求:“能不能……让我继续做你的红颜知己?不要名分,往后若是你爱上了别人,我也能带着体面自由离开,不至于落得太难堪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