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打翻的墨水般浸透了整个房间。顾言蜷缩在飘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花园里的地灯亮着，在草坪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江逸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顾言单薄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睡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阿姨睡下了？"江逸轻声问，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顾言点点头，没有转身。今天下午陪母亲去超市时，他们在生鲜区撞见了父亲的老同事。虽然对方只是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母亲结账时的手指却一直在发抖。

床垫微微下陷，江逸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膀相贴的温度让顾言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掀动窗帘。

"这个。"顾言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疤痕，"是初二那年烫的。"

江逸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顾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触碰的地方——那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像一轮惨白的月亮烙在皮肤上。

"那天他喝多了，因为我数学考了第二。"顾言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区别。"

江逸的手突然覆上来，指尖微微发颤。顾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像块冰。

"第一次报警是初三寒假。"顾言继续道，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他在客厅打妈妈，我偷偷打了110。警察来了之后，妈妈说是自己摔的。"

说到这里，顾言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人："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天晚上他给我买了新球鞋，说我是他的骄傲。"

江逸的手突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顾言感到疼痛。但这份疼痛奇异地让人安心——就像暴风雨中抓住的锚，真实得不容置疑。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考第一，妈妈挨打的次数就会少一些。"顾言终于转过头，发现江逸的眼眶红得吓人，"所以我就拼命学，学到头昏眼花也不敢停。"

一滴温热的水珠突然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顾言怔怔地看着江逸通红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对方在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江逸，此刻咬紧的下唇正在发抖。

"别这样。"顾言慌乱地抬手去擦他的眼泪，"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江逸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现在吃饭都不敢发出声音，听到摔门声就会发抖。"

顾言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些细微的习惯都被江逸看在眼里。就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逸总会在他受惊时"不小心"碰倒水杯，用清脆的碎裂声掩盖突如其来的关门声。

"这个。"江逸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上的疤，然后是左肋下一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还有这个，都是他干的？"

顾言点点头，突然觉得无比疲惫。那些被他用校服衬衫小心遮掩的伤痕，那些深夜里独自舔舐的疼痛，此刻全部摊开在月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还有...其他的吗？"江逸问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遮住了月亮，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十四岁生日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我锁在储物间...用皮带。"

江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顾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雨夜，江逸也是这样浑身发抖地把他护在怀里。

"我要杀了他。"江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的狠厉让顾言心头一颤。

"江逸。"顾言叫他的名字，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看着我。"

江逸转过身时，顾言第一次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看到了货真价实的杀意。这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种了一株带刺的玫瑰，既疼痛又温暖。

"不值得。"顾言轻声说，把江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现在很好，真的。"

江逸突然单膝跪地，把他紧紧搂进怀里。这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顾言喘不过气，但他甘之如饴。江逸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又快又重，像暴雨敲打窗棂。

"我会保护你。"江逸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和阿姨，我发誓。"

顾言突然鼻子一酸。这句话他等了整整十七年，从那个缩在衣柜里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的小男孩开始。现在终于有人说要保护他，而这个人恰好是他愿意交托全部信任的人。

"我知道。"顾言摸了摸江逸的后脑勺，手指陷入柔软的发丝，"所以我才敢告诉你。"

江逸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他捧着顾言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对方湿润的眼角："全部告诉我，一点都不要瞒着。"

于是顾言说了。说储物间里度过的十二小时，说母亲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创可贴，说高中开学第一天看到江逸在主席台上演讲时，那种近乎眩晕的羡慕。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活得真明亮啊。"顾言笑了笑，"像太阳一样。"

江逸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他低头吻了吻顾言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细线："你才是太阳。经历了这些，却还能...这么温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言心里某个上了锁的盒子。他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回抱住江逸。那些被深埋的委屈、恐惧和不甘，此刻全部化作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江逸任由他哭，只是不停地轻抚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等顾言的抽泣渐渐平息，他才开口："阿姨手腕上的淤青...是最后一次？"

顾言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那天他发现了妈妈藏起来的离婚协议书。"

江逸的眼神又阴沉下来，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仔细地给顾言擦脸："王律师说，等阿姨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加上你之前的报警记录，足够申请长期保护令了。"

顾言任由他摆布，突然觉得困倦不堪。所有的秘密都倾吐而出后，身体轻得像片羽毛。江逸似乎察觉到了，轻轻把他往床上带："睡吧，我在这儿。"

"你会不会..."顾言犹豫了一下，"觉得我很..."

"很什么？"江逸皱眉。

"很麻烦。"顾言小声说，"带着这么多...问题。"

江逸的回答是直接把他塞进被窝，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他们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相触。顾言能闻到江逸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听着。"江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都不是麻烦。那个混蛋才是。"

顾言眨了眨眼，又有眼泪要涌出来。但这次江逸吻住了他的眼皮，把泪水悉数吻去。这个吻一路向下，最后轻轻落在那个烟疤上。

"以后这里，"江逸的唇贴着疤痕轻声说，"是我的专属印记。"

顾言破涕为笑，伸手捏了捏江逸的脸："幼稚鬼。"

月光重新透过云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流淌。顾言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地问："你爸爸...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江逸把玩着他的手指，"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同意你和阿姨住进来？"

顾言睁大眼睛。他想起江父那些看似随意的关照，书房里永远为他准备的热茶，还有那天晚餐时特意摆在母亲面前的安神汤。

"你们父子真像。"顾言小声嘀咕。

江逸挑眉："哪里像？"

"表面冷冰冰的，其实..."顾言突然打了个哈欠，后半句话变得含混不清。

江逸笑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睡吧，明天还要陪阿姨去复查。"

顾言迷迷糊糊地点头，额头抵着江逸的肩膀。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回忆，此刻奇迹般地失去了杀伤力。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江逸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像盖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光芒照亮了相拥而眠的两个少年。花园里的地灯依旧亮着，在夜色中围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如同黑暗海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第七章：伤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