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时，顾言已经醒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纹路，听着身旁江逸均匀的呼吸声，数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起舞。今天是周六，是去接母亲的日子。
江逸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顾言腰间。顾言屏住呼吸，生怕惊醒对方。自从三天前那个雨夜的初吻后，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像通了电，让他心跳加速。
"醒了还装睡？"江逸带着睡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言耳畔。
顾言耳根发烫，转身正对上江逸含笑的眼眸。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顾言不由自主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
"痒。"江逸捉住他的手，在掌心落下一个吻，"紧张吗？今天要见阿姨。"
顾言点点头。自从母亲发来那张站在樱花树下的照片后，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但亲眼见到母亲手腕上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又是另一回事。
"王律师说保护令已经生效，"江逸坐起身，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你父亲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家政阿姨已经开始准备早餐。顾言跟着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江逸的房间比他原来的家大得多，衣帽间里两人的校服并排挂着，书桌上摆着那个装满千纸鹤的星空玻璃罐。
"穿这件。"江逸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蓝色衬衫，"阿姨说今天气温会升到28度。"
顾言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逸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顿时像被烫到，热度一直蔓延到脸颊。他低头快速系扣子，却错位了两颗。
"笨蛋。"江逸笑着替他解开，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纽扣间，"这样。"
餐厅里，江父正在看报纸，金丝眼镜反射着晨光。顾言下意识放轻脚步。尽管江父从未表现出对他的不欢迎，但每次面对这位严肃的大学教授，顾言总有种被X光扫描的错觉。
"坐。"江父头也不抬地说，"今天要去接顾太太？"
"是的，叔叔。"顾言规规矩矩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江逸翻了个白眼，往顾言盘子里夹了两块蜂蜜松饼："爸，别吓他。"
江父终于放下报纸，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顾言感觉那视线像手术刀般精准，能剖开所有伪装。他紧张地攥紧了餐巾。
"王律师会陪你们一起去。"江父突然说，"顾太太可以暂时住在东边的客房。"
顾言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父已经重新举起报纸，只露出一双和江逸如出一辙的眼睛："吃饭。"
车子驶向城郊庇护所的路上，顾言一直盯着窗外。五月的风裹挟着梧桐絮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别紧张。"江逸捏了捏他的手，"阿姨看到你会开心的。"
副驾驶的王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太太的情况比预想中好。庇护所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她的PTSD症状已经得到初步控制。"
顾言点点头，却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她蜷缩在厨房角落，额头渗血的场景。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疤痕——那是十二岁那年，父亲用烟头烫的。
庇护所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围墙爬满常春藤，门口一株樱花树开得正盛。顾言一眼就认出了树下的身影——母亲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但脊背挺得笔直。
车还没停稳，顾言就冲了出去。母亲转过身，阳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视频里更明显，但笑容明亮得刺眼。
"言言。"她张开双臂，声音有些发抖。
顾言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熟悉的茉莉花香包围了他。母亲的手轻抚过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没事了，都过去了。"母亲轻声说，声音比记忆中坚定许多。
江逸和王律师识趣地站在远处。顾言抬起头，发现母亲正望着江逸，眼神复杂。
"那就是江同学？"母亲问，"视频里没看清，原来这么高。"
顾言耳根发热，不知如何介绍他与江逸现在的关系。好在母亲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谢谢人家。"
回程的车上，母亲和王律师坐在前排讨论法律程序，顾言和江逸挤在后座。母亲偶尔从后视镜投来目光，顾言就触电般松开与江逸交握的手。
"害羞了？"江逸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呼吸撩得他耳垂发烫。
顾言瞪他一眼，换来一个坏笑。江逸突然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顾言最喜欢的口味。
"张嘴。"江逸用气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糖的酸味在舌尖炸开时，顾言透过车窗看见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云层，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安全"。
江家的晚餐比平时丰盛。家政阿姨特意做了顾言母亲家乡的菜式，连一向严肃的江父都多添了半碗饭。
"顾太太是学音乐的？"江父突然问。
母亲放下筷子："是的，钢琴。不过很多年没正经弹过了。"
江父点点头："家里有台施坦威，闲置很久了。有兴趣可以随时用。"
顾言惊讶地看向江逸，后者耸耸肩，用口型说："我爸其实很闷骚。"
晚餐后，江父叫住了准备上楼的江逸："来书房。"
江逸捏了捏顾言的手心："带阿姨去琴房看看。"
书房里，江父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江逸关上门，心跳加速——每次被单独叫来书房都没好事。
"坐。"江父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
江逸坐下，发现书桌上摊开的是他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单。数学比上次低了五分。
"解释一下。"江父推了推眼镜。
"最近...有点分心。"江逸老实承认。确实，自从顾言住进家里，他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学习上。
江父沉默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你和顾言，到什么程度了？"
江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爸！"
"我是你父亲，也是医学院教授。"江父面无表情，"回答问题。"
江逸耳根发烫："就...牵牵手。偶尔...亲一下。"他没敢说雨夜那个吻，也没说昨晚顾言睡在他房间的事。
江父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保护好他。"
江逸低头一看，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那是一盒安全套。
"爸！我们还没——"
"迟早的事。"江父打断他，"顾言经历特殊，你要更谨慎。"
琴声隐约从楼下传来，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江父转头望向窗外："弹得不错。"
江逸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他抓起那盒烫手的东西塞进口袋，逃也似的离开书房。走廊上，他深呼吸几次才平复心跳。琴声越来越清晰，他循声走去，在琴房门口停下脚步。
顾言和母亲并肩坐在琴凳上，四手联弹一首简单的童谣。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为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边。顾言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江逸从未见过的放松模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顾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江逸。他招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来，教你弹小星星。"
江逸走过去，故意挤在顾言和母亲中间："阿姨别嫌弃我手笨。"
三人的笑声飘出琴房，穿过走廊，连书房里的江父都抬起头，嘴角不自觉上扬。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